叶云舟把瓷瓶放在方启勋手里的时候，月光刚好从窗缝里移过来，照在那只瓶身上。
瓷瓶不大，比拇指略粗一些，表面是素面的白瓷，没有花纹，封口用一块暗红色的布条扎着，布条上打着两个死结。
方启勋把瓶子握在掌心，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把布条解开，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丹药？”
他问道。
“嗯。”
“我在外游历的时弄的的，品阶不高，但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这个品阶反而比高阶丹药更合适。”
“您老不是武修，我若当真给您丹药，不是在救您，反而是在要您的性命。”
“这些丹药已经许久没碰过，药效已经散失了不少，但恰恰是因为散失过，剩下的那点药力刚好可以温养您的身体， 达不到灵气入体的致命程度。”
方启勋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从瓶子里倒出一颗丹药，放进嘴里，就着刚才那杯凉水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感觉到什么，只觉得腹中有一丝暖意缓慢地升起来，沿着胸口向四肢扩散，不剧烈，但很稳。
他点了点头，把瓶子重新封好，放在枕头旁边。
“你不怕我吃了之后出问题？”
方启勋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笑，乐呵呵问道。
“方叔要是信不过我，刚才就不会咽下去。”
叶云舟摇头道。
方启勋没有否认。
他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月光从窗缝里移开之后，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两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反着光。
“你刚才说，杜若晴那边还会有大动作。”
方启勋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觉得她会怎么动？”
“方家这五个人死了之后，她在方家内部的眼线就断了。”
叶云舟说道：“她不会立刻知道这件事。但按照她做事的习惯，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来跟方承业他们联系，确认归顺书的进度。”
“如果超过约定的时间没有回应，她就会起疑心。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最多十天到半个月。”
“你想让我怎么做？”
方启勋问道。
“把这件事稳住。”
叶云舟道：“方叔，你听我说完再决定。”
“那五个人跟中央政府联络的方式我已经从他们的记忆里抄下来了，包括接头的地点、联络的暗号、以及他们各自的对接人。
“这些东西我可以留给你，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按照纸上的方式继续给中央政府那边回消息。”
“就说您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族务已经交给下面的人打理，归顺书还在协商条款。态度要软，内容要拖延，但不要断联。”
“只要那边还能收到回应，就不会在短期内派人下来实地核查。”
方启勋听着，没有插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装病？”
他问道。
“您本来就有病。”
叶云舟笑道：“只不过现在你手上有药了，可以慢慢调理。外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的身体在变差。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杜若晴那边会认为方家已经在朝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不会在方家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只要方家表面上是顺从的，她就不会在这个阶段动用强制手段。”
方启勋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被月光照亮的半截手臂，手指的关节在皮肤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
他这辈子跟不少人打过交道，有讲道理的，有蛮横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明哲保身的。但像杜若晴这样的人，他头一次遇到。
她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谈条件，她直接把路堵死，然后在路的尽头挖一个坑，要么跳下去，要么站在原地等死。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方启勋道：“但我手里现在能用的人太少了。
“嫡系被排挤之后，剩下的几个长老各怀心思，有些人是真不知道那五个人的事，有些人可能知道但装不知道。”
“我要是把联络的事交给他们，不出三天就会传到不该传的地方。”
“所以你要挑人。”
叶云舟神色冷了下来，道。
“先挑一个。”
只要一个就行，帮你管着联络和回信，内容不用多，只要能维持住。你的人品你自己清楚，谁靠得住，谁靠不住，你比我了解。”
方启勋想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名字。
叶云舟不认识这个人，但从方启勋的语气里能听出那种经过长期共事才有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几张叠好的纸，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上面写的是联络点和暗号，以及那五个人各自的对接人。字是我今晚写的，你明天让那个人看一遍，记住之后把纸烧掉。”
方启勋伸手把纸拿起来，在黑暗中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然后放到枕头下面，和那个瓷瓶放在一起。
“云舟。”
他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
“嗯？”
“你去太行的消息我听说了……”
方启勋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叶云舟。
“接下来，整个华夏的格局会有大变化。”
“我知道。”
叶云舟只是默默点头。
“别的我没有要求，我只求你一点。”
方启勋目光正色了起来，语气都变得十分严肃。
“一定要保证琳琳的安全，最好她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方家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方家了，她也不是曾经那个她了。如果可以，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爹已经这样了，我不希望她在跟中央政府沾上关系，一丝都别有！”
方启勋说着，双手重重的握住了叶云舟。后者没有闪躲，迎上了方启勋的目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叔，一定！”
“好……那就好……”
方启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拜别了方启勋，晨光已然初曦。
叶云舟没有过多停留，消失在方家，朝着秦省赶去。
白河沟县依旧死寂，方家依旧沉默。
可在这沉默死寂之下，总会有一丝冒芽的嫩绿，在黑暗中苦苦挣扎，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