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房间里面爬出来的时候，李安然觉得双腿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干，浑身腰酸无力。
狂饮两罐红牛，五分钟抽完两颗烟以后，他才感觉到在屋里飘荡的魂魄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安然，你还是这么厉害……”米拉贝尔用夹子音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用毛巾仔细擦拭男人身上不断涌出的汗水，媚中带柔的样子，让李安然从丹田处涌起一股子寒意。
老了，再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勇猛……李安然忽然有了一种英雄暮年的颓丧，眼前浮现起琼斯走出大门时候落寞的背影，仿佛在预示他不久的将来。
“休息一下，我给你去拿一点水果垫垫肚子。”米拉贝尔脸颊泛红，起身要走，被李安然一把拉住，“那个……咳咳咳……我不饿……”
“我饿。”米拉贝尔语带双关地白了男人一眼，“古梦吃了好几顿了，就没想着到我这里喂食……你太偏心了。”
塔那那利佛的雨季在十一月如期而至，雨水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中，街道两侧的凤凰木被洗刷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绿，那些偶尔还在枝头残存的花瓣，在雨滴的击打下簌簌坠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层暗红色的薄毯。
李安然坐在一辆深灰色迈巴赫的后座里，透过被雨雾模糊的车窗，看着前方那座正在雨幕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庞大建筑轮廓。
那是马岛制药工业园区的核心建筑，一座占地约十二万平方米的综合制剂厂房，此刻正笼罩在塔吊和脚手架组成的钢铁骨架中。
雨水顺着那些尚未安装外墙的混凝土框架流淌而下，在建筑底部的泥地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工人们穿着雨衣在钢架之间穿行，电焊的火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
进度比预期慢了大约三周。副驾驶座上的赵启华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主要原因是上个月那批从德国进口的洁净空调系统晚到了十天，前两日才开始安装调试。
李安然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德国的设备，本土的暖通系统，c国的管线安装……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多国部队。进度延误是正常的，关键是要确保质量。洁净厂房的施工标准差一点都不行，等设备到了再突击一段吧。
这些我心里有数。赵启华将平板电脑放下，也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雨雾中缓慢成形的巨大建筑。不过安然，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大规模进入仿制药市场？这个行业的利润率可不高，尤其非洲市场，采购压价压得厉害，很多国际药企都是亏本在做。
李安然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赵启华脸上。老赵，你说的对，仿制药的单品利润率确实不高。但你要看量。非洲大陆十二亿人口，每年死于疟疾的就有几十万，艾滋病感染者超过两千万，结核病、伤寒、登革热……这些在发达地区几乎已经被消灭的疾病，在这里每年还在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他们需要的不是专利药，而是能用得起的药。只要我们能把生产成本压到足够低，把供应链铺到足够广，这个市场的规模可是几百亿美元计的。如果加上中东、南亚、东南亚、拉美等地区，市场规模可是两千多亿美元，哪怕占据百分之十的份额，就够我们吃香喝辣了。
他从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赵启华。这里面是我们在印度和孟加拉国收购的两家原料药工厂的资料。它们加起来占了全球几个关键抗病毒药物原料供应的很大份额。加上我们在c国设立的中间体生产基地，我们已经掌握了从化工原料到成品制剂的基本盘。
赵启华翻开文件夹，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上快速移动，眉头逐渐皱了起来。这些工厂……你什么时候收购的？
过去两年分批入手的，通过几家不同的离岸公司操作。李安然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雨势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雨水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层持续流动的水膜，将窗外的景色扭曲成一组不断变形的色块。当时油价还在暴跌，这些化工企业的估值也跟着大幅缩水，我用不到正常价格的三分之一买入的。现在油价虽然有所回升，这些企业的估值还远没有回到应有的水平。
赵启华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你啊，总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布局。不过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欧美的反应。你在非洲搞仿制药平权，动的是那些国际药企的奶酪。
李安然冷哼了一声，“我们做的是中低端的专利过期基础仿制药、大宗原料药ApI、医药中间体、战地基础医疗物资，要的是薄利多销，与欧美的高端药物不冲突。”
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药物在日常时候赚不了几个钱，可是非常时期呢？”
赵启华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安然，这些日子一直听你唠叨非常时期，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消息，只是预感。三国演义开篇怎么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个世界承平日久，人们已经不耐烦在平静中度过无聊的一生了，所以……嘿嘿，等着瞧吧。”
车队在制药工业园区的临时停车场停下时，雨势已经减弱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李安然推开车门，踏过一片积水的泥地，走到那片正在施工的建筑群边缘，抬头看着那些在灰白色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的混凝土框架。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安全帽、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快步走过来，与李安然握了握手。老板，我是项目总指挥孙德胜，欢迎您来现场检查工作。
孙总辛苦了。李安然微微点头，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孙德胜在前面引路，李安然和赵启华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堆满建材的施工通道，进入那栋正在建造的综合制剂厂房内部。
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巨大的混凝土立柱每隔十二米排列成整齐的矩阵，延伸到视野尽头。
天花板上的管线桥架已经安装了大约一半，工人们正在升降平台上进行焊接和布线作业，电焊的火花在昏暗的室内空间中像一颗颗短暂燃烧的星星。
孙德胜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产生轻微的回声。这里是制剂车间，总共分为三层。一层是原料药和辅料的接收与暂存区，二层是配制和制粒区，三层是压片、包衣和包装区。洁净等级按照who的Gmp标准设计，关键区域的空气净化系统可以达到十万级的标准。
李安然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安装的设备和管线。设备到位之后，调试和验证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大约需要四到六个月。主要是洁净系统的验证周期比较长，需要连续监测环境数据来确认系统的稳定性。另外我们还要进行三批工艺验证批的生产，确认每个品种的工艺参数能够在商业规模上重现出与中试一致的质量水平。
李安然走到一处尚未安装设备的区域前停下，脚下是一片被防水布覆盖的混凝土地面，边缘用黄色警示带围了起来。首批计划生产哪些品种？
孙德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清单，展开后递给李安然。首批选择了十个大类品种，涵盖抗感染、抗疟疾和慢性病三大类。具体的清单已经经过了质量委员会的审核，原料药供应商也已经完成了资质评估。
李安然扫了一眼清单上的药名，基本上就是普通的退烧药、抗生素、抗疟疾、抗结核、降压降糖、维生素、糖皮质激素、战地止血抗感染等药物。
原料药是对乙酰氨基酚、阿莫西林、青霉素中间体、二甲双胍、青蒿素衍生物、各类维生素、地塞米松、甲硝唑等。
“马岛大规模种植青蒿，本土可以提取大量青蒿素及其衍生物青蒿琥酯，这是联合国全球基金重点采购清单品种。我们还有很多的金鸡纳树，奎宁这种抗疟用药，在非洲使用量极大。还有抗结核药物，比如异烟肼、利福平等，还有吡喹酮这种治疗血吸虫、寄生虫的用药，都是联合国大宗采购项目。这些是我们具备别人没有的先天优越条件，所以必须第一批就生产出来。”
将清单还给孙德胜。加快进度吧，尽快让我看到成品，争取早日拿下联合国的订单。
其实他也不懂药物，只是出发前恶补了一下，所以拿出来现卖现用。
“好的老板，我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孙德胜满脸讨好地答应着。
“老孙，你可是立下军令状的。”一旁的赵启华随手一锤子敲上来。
孙德胜的脸严肃起来，微微停直了身体，“赵总，若做不到，您直接送我去踩缝纫机，绝无怨言。”
“你个老小子……”赵启华乐呵呵地在他后背上拍了几巴掌，“老子不要你去踩缝纫机，要你拿出药来。”
从制药工业园区出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西斜的阳光从云层的裂口中倾泻而下，将那些湿漉漉的建筑和道路染成一片碎金般的光泽。
李安然坐回迈巴赫的后座，车队沿着正在扩建的工业大道向市区方向行驶。经过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长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像一群正在缓慢进食的钢铁长颈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阿列克谢发来的加密消息：林秀芝的履历极为完整，根本看不出任何有问题的地方。安娜、伊琳娜、李亘和马斯克一起研判的结果是……太完美了。
李安然看完消息，将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正在从浅金向深蓝过渡的暮色中。
他的直觉没错，伊若楠的母亲果然不是普通角色，她之所以亲自来马岛，绝对不只是为了看看女儿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