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从铁艺大门方向缓缓驶入花园的环形车道，车身侧面沾着长途行驶后留下的泥点，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雨刷反复刮过后留下的弧形水痕。
车门打开，胡明慧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像是在扶什么人下车。
李安然看到那个从后座缓慢探出的身影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
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银丝在鬓角处若隐若现。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轮廓分明，五官与伊若楠确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更加内敛，像是一口被重重树影遮蔽的深井。
李安然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在暗黑世界里搅动了二十几年风雨的男人，此刻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紧张。
安然。胡明慧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就是伊若楠的母亲，姓林，叫林秀芝。
李安然点了点头，朝那个瘦小的身影迎了上去。他在距离她大约两步处停下，微微欠了欠身。
林女士，欢迎您来马岛。
林秀芝的目光在李安然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有些读不透。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李先生，久仰大名。
她的口音带着c国东南沿海一带特有的软糯尾音，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李安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屋坐吧，外面风大。
李安然引着林秀芝走进客厅时，空气中弥漫着新沏铁观音的清香，与花园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门廊处交织成一种温润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林秀芝在深色皮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头。
她的目光在客厅内缓慢移动，扫过墙上那幅描绘马达加斯加东部雨林的油画、窗台上那盆修剪整齐的兰花、以及茶几上那套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茶具，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纳入视野，却没有任何一个细节在她脸上引起多余的表情波动。
胡明慧在一旁的矮几上摆好茶具，为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汤呈浅琥珀色，在瓷杯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林女士是第一次来马岛吧？李安然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只是让那缕热气在鼻尖盘旋。
第一次。林秀芝也端起了茶杯，不过对这里的风物并不陌生。听若楠提过很多次，说这里的凤凰木开花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泡在红云里。
现在是花期末尾了，李安然说，要是早两个月来，那才叫真正的红云满城。不过林女士既然来了，不妨多住些时日，让若楠带您四处转转。马岛不止有凤凰木，东部的雨林和西部的猴面包树大道也是值得一看的。
林秀芝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目光与李安然短暂地交汇了一下。李先生客气了。我这次来，一方面是看看若楠在这边的生活，另一方面……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也是想当面谢谢你。若楠在信里说，您对她像对自家孩子一样。
若楠是个好孩子。李安然说，李墨也是。他们两个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福气。我们做长辈的，乐见其成就是了。
胡明慧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比如路上是否顺利、饭菜是否合口味、住处是否安排妥当。
三人又聊了一些家常。当林秀芝表示旅途劳顿想先休息时，李安然让胡明慧带她去后院那栋专门为客人准备的独立小楼安顿。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李安然独自坐在客厅里，将杯底最后一口已经微凉的茶饮尽。
他在脑中快速梳理了一遍刚才对话中的所有细节，然后将那些碎片拼合成一个初步的轮廓，伊若楠的母亲，绝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短号。
帮我查一个人。姓名林秀芝，c国籍，大概五十岁上下，是伊若楠的母亲。
电话那头传来阿列克谢的声音，有具体的范围吗？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有人在查她就行。
伊瓦图国际机场，一架从阿布扎比起飞的阿联酋航空A380客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机身上的金色标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架航班每周三班，将迪拜与塔那那利佛连接起来，是马岛航空业向中东延伸的最新节点。
候机楼新的国际航站楼刚刚投入使用不到两个月，流线型的屋顶和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枚被剖开的白色贝壳。
航站楼内的免税店和餐厅已经开张营业，虽然入驻的品牌暂时还不多，但那种井然有序的繁忙感，与十年前那个只有一个老旧候机厅、航班晚点是常态的小机场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与往年不同，在抵达的旅客中出现了更多西装革履的面孔，不再仅仅是欧美的背包客和c国的工程项目人员，而是越来越多的商务旅客。
他们的行李箱上贴着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土耳其航空的行李标签，手里拎着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包，神情专注，步履匆匆。
赵启华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写着马岛产业招商代表团的牌子。他身后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助手，每人手里都拿着几本厚厚的中英文双语宣传册。
赵部长。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过来，与他握了握手，我是王新宇，东南省对外经贸集团的副总，我们之前通过电话。
王总，欢迎欢迎。赵启华笑着回握，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转机时间长了点，不过一路都很顺畅。王新宇朝身后示意了一下，我们这次来了十七个人，都是各行业的代表，有建筑、机械、纺织、食品加工和电子产品的。
赵启华的目光快速扫过那群人，心里已经大致做了分组评估。先送各位去酒店安顿，晚上有个欢迎晚宴，明天开始正式的考察行程。
接待车队在机场外一字排开，总共八辆深灰色的丰田商务车，车身侧面喷涂着马岛经济开发区的标志。
车队驶出机场后，沿着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新修道路向市区方向行进。
路两侧是大片正在开发的土地，远处能看见塔吊的轮廓和正在建造的厂房骨架。
这里的变化真大。王新宇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两侧的风景，我在七年前来过一次塔那那利佛，那时候的路没有这么宽，周围还都是荒地。
去年我们完成了环城快速路的改造，赵启华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还新建了两座跨河大桥和一座深水集装箱码头。这批基础设施项目基本上都是在过去两年内完工的，投资总额约合一百二十亿美元。
王新宇没有立刻接话，目光继续扫过窗外那片正在迅速变化的城市轮廓。
此刻，塔那那利佛市区内，一座标着华威—马岛联合创新中心的现代化建筑已经封顶。这座十二层的大楼采用了大量的玻璃幕墙和流线型设计，从远处看像一枚被剖开的白色卵石。
华威的中层管理人员和核心技术人员已经在塔那那利佛北郊的专家公寓区安顿下来。
这个公寓区是专为外国技术专家和相关人员建造的，共分两期工程，总占地面积约七十公顷，包含一千二百套不同户型的公寓、一所国际学校、一家小型医院和若干商业配套设施。
马岛科技大学的建设也在加速推进中。作为马岛高等教育体系的核心工程之一，这座占地广阔的新校区位于塔那那利佛东南部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几栋教学楼已经封顶，施工队正在安装外墙和内部的管线系统。
赵启华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街道，忽然感觉到一阵奇特的恍惚。
二十三年前，当他第一次踏上马岛土地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角落，连首都的许多街道都还是土路。如今那些土路已经被平整的柏油路面取代，道路两旁种着成排的行道树。傍晚时分的街灯逐渐亮起，将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建筑轮廓勾勒成一幅不断变化的剪影。
欢迎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刚开业不久的高档中餐厅。餐厅装修融合了中式古典和马岛当地元素，深色木质格栅与手工编织的棕榈叶灯罩搭配出一种温润而节制的氛围。
赵启华坐在主桌，王新宇坐在他右手边。几杯酒下肚，话题逐渐从客气寒暄转向务实合作。
赵部长，王新宇放下酒杯，我们这次来，主要考察两个方向。一是电子制造和新能源领域的合作机会，二是基础建材和配套产业的市场空间。
赵启华夹起一片清蒸石斑鱼，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电子制造这方面，马岛的硬性条件已经成熟。我们的晶圆加工厂前年下半年就投产了，华威的技术团队也已经到位了。下游的封装测试和电子元器件配套，目前还有不小的缺口。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新宇，如果你们愿意在这些环节布局，我们可以在税收、土地和用工方面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至于建材行业，马岛现在正在经历一轮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水泥、钢材、玻璃、管材的需求量非常大。
王新宇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东南省是中国最大的建材生产基地之一，我们在产业链整合和成本控制方面有相当丰富的经验。不过，我们需要了解一下这边的物流配套情况，特别是港口和内陆运输的效率和成本。
塔马塔夫港的扩建工程已经完成了三期，年吞吐量是原来的十二倍以上，而且启用了全自动集装箱码头系统。赵启华说，从塔马塔夫到塔那那利佛的货运铁路也在建设中，预计明年上半年通车。到时候从港口到首都的运输时间可以缩短到四小时以内。
主桌另一侧，马岛投资促进局的负责人李为民正在与一位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女士交谈。她是东南省一家大型纺织企业集团的海外拓展部总经理，名叫董云霞。
贵集团的产业转移规划，主要目的是降低综合成本，同时避开出口市场的一些限制性关税。李为民为她斟上一杯茶，马岛与欧盟签署了经济伙伴协定，纺织品出口到欧盟市场享受零关税待遇，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政策优势。而且我们的劳动力成本处于中等偏下水平，工人经过基础培训后，生产效率可以逐步接近亚洲同行的水准。
董云霞端起茶杯，目光在茶汤表面停留了片刻。培训周期多长？
一般的纺织工人，经过三个月的技能培训就可以达到基础操作水平。如果涉及到高端面料织造和染色工艺，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我们已经建立了三所职业技术培训中心，专门为制造业企业提供人员培训服务，课程内容和师资也可以根据你们的具体需求来定制。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客人们带着微醺和初步的合作意向各自散去，赵启华站在餐厅门口送别最后一批客人，感受着塔那那利佛初秋夜风的凉爽拂过面颊，连日来的疲倦似乎也被带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