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坐在明旭旁边，手里那束花瓣放在膝盖上。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他转头看了明旭一眼。那一眼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正在按照一条已经固定的路径核对各个节点的位置，他把目光移回河面上。花瓣落在河面上，顺流而下，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被水流带着转了一个弯，沿着河岸的弧度继续向下游去了，像一群正沿着标记过的航线移动的信号。
那棵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河面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明旭伸手把落在他书页上的一片花瓣拿起来，放在小新膝盖上那束花瓣旁边。那片新落下的花瓣边缘还带着完整的形状，在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粉色，像在完成一次新的排列。
河边的樱花开得正好。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花瓣混合的淡淡气息。明旭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河面。
小新坐在他旁边，那束花瓣放在膝盖上，已经放了快半个小时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起来，颜色也变暗了一些。但他没有扔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小新，你那束花快蔫了。”妮妮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双腿盘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树冠。
“还没蔫。只是软了一点。”小新伸手碰了碰花瓣，一片边缘卷起来的粉色花瓣从他指尖滑落，掉在草地上。“……掉了一片。”
“掉了就掉了。本来就是地上的花瓣扎的，掉回地上也是正常的。”明旭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小新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他把那束花放在草地上，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河面。花瓣在河面上聚成一条细细的线，沿着水流缓缓移动，绕过河道中间几块突出的石头时散开又聚拢，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缝在一起，等到绕过石头之后才重新并拢。
“小旭，你变了好多。”妮妮又开口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跟在公园门口不一样，更轻一些，更像是在确认而不是在问。
明旭把书合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一眼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然后说：“可能是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你就会笑？”正男从旁边探过头来。
“春天到了花会开。人会笑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明旭把书放到一边，他伸手在草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边缘还带着完整的形状，颜色是均匀的浅粉色。他拿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小新旁边那束花上，像是完成了一次衔接。
正男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那束花，花束比刚才又多了一片。他想了想，说：“你以前不会做这个。”
“以前没想过。”
“那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明旭想了想。“刚才看到它掉下来了，觉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放上去。”
正男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风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4月2日，河边樱花。明旭接了掉在地上的花瓣，放在小新的花束上。”他写完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这个周末还有两天，明天做什么？”
“明天去钓鱼。”小新从草地上坐直了身子，“爷爷说河里有鱼，上次他看到有人在桥下面钓到了。”
“你有鱼竿吗？”风间问。
“没有。但可以借。”
“去哪里借？”
“去爷爷家。爷爷有鱼竿。”
“爷爷家远吗？”
“坐电车四十分钟。”小新说，“上次去过的。爷爷在车站接我们。”
妮妮从草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背后的草屑。“那明天几点去？”
“早上八点。”小新说，“爷爷说的。”
“八点太早了。”妮妮皱了一下眉。
“八点已经是半上午了。”风间说，“钓鱼要早起，鱼在早上吃食。”
妮妮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
“书上写的。”风间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条鱼的简易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几个时间点。
妮妮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连这个都画了？”
“上次去图书馆的时候翻到了，顺手记了一下。”风间合上笔记本。
正男在旁边蹲着，用手拨弄草地上的花瓣。“那明天大家都去吗？”
“去。”小新说，“爷爷说河里的鱼很大，可以钓到晚饭吃。”
“那要带便当吗？”正男问。
“爷爷说他会带。他说他做了饭团。”
“爷爷会做饭团？”妮妮问。
“爷爷什么都会。”小新说。
阿呆坐在最远的树根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河面上的花瓣，那些花瓣绕过了河中间一块更大的石头。石头露出水面大概一个拳头的高度，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花瓣在石头前面先减慢速度，像是被水流拉住了，然后沿着石头的两侧分开，像被某种力量平整地裁开，等绕过石头之后又重新汇合。
“小旭，你觉得能钓到鱼吗？”阿呆忽然开口。
明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能。”
“你也没钓过。”
“但是河里有鱼。有鱼就能钓到。只是时间问题。”明旭说。
阿呆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也去。”
“阿呆也要去？”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明天没别的事。”阿呆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圆石头，放在手掌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风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八点车站集合。电车是八点十七分的，错过就要等下一班，等四十分钟。大家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小新说。
“你会。”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小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沾着的几片花瓣，“上次迟到了是因为闹钟没响。”
“你设了闹钟吗？”
小新张了张嘴。“……没设。但明天会设！”
风间叹了口气。“我明天七点五十分打电话到你家。响到你接为止。”
“好！我接！”小新说。
妮妮从草地上站起来，背好斜挎包，把包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又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那我们明天见了。”
“明天见。”正男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呆从树根旁边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又站了一拍，看着明旭，像是在等什么。明旭从草地上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弯腰捡起小新放在草地上那束花——花瓣的边缘比刚才更卷了一些，颜色也暗了一些，但形状还在。他把花束递给小新，然后说：“走吧。”
小新接过花束，花瓣又掉了一片，落在草地上。他看了看那片掉下去的花瓣，没有捡。“走了。”
几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延伸，一道一道地印在草地上。他们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小新忽然开口说：“明天我会带一个桶去。装鱼的。”
“你有桶吗？”风间问。
“没有。但可以借。爷爷家有桶。”
“爷爷什么都有。”妮妮笑着说。
“爷爷就是什么都有。”小新说。
他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明旭和小新走在一起，沿着街道往回走。樱花的花瓣还在落，在他们脚边堆积成浅浅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翻书页的变奏。
“小旭。”小新走在明旭旁边，那束花瓣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嗯。”
“今天的樱花比昨天多了。”
“因为风大。花瓣被吹下来得更多。”
“那明天会更多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会落完。”明旭说。
小新想了一会儿。“那明天钓鱼的时候还能看到樱花吗？”
“河边还有。那边的樱花比公园的晚开几天。”
小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了一些。“那好。”他又走了几步，然后说，“小旭，你明天也会笑吗？”
明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清晰。小新看见了，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走路。花束在他的手里轻轻晃动，又一片花瓣从上面滑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路面上，被风翻了一个面，然后停住了，像在等一个它知道会来的回合。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出咖喱的香味，混着一点煎鱼的焦香。小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把那束花瓣放在鞋柜上面，用手指拨了一下它的方向，让花瓣朝向自己。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明旭换好鞋，走过鞋柜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一瞬——花瓣落了一些，但剩下的几片依然聚在一起，像是记住了一个尚未完成的方向。他没有碰它，继续朝屋里走去，像在等待那束花自行决定它下一步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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