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台3d打印机正在运转着，在夜晚的安静中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声音，线材被牵引、加热、挤出、堆积、冷却、固化。小新坐在机器旁边，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加热床上那层正在被叠加的底座轮廓，从一条线变成一圈圈线，又从一个平面变成一个越来越高的立体。他的目光沿着那一层层的路径匀速前进，像看一条河从源头流向入海。
机器在夜晚的客厅里发出持续的低频运转声。加热床上的旋转底座正在一层一层地生长，浅紫色的半透明线材在冷却后呈现出一种类似薄雾的颜色，底座表面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被压缩过的光泽。
小新坐在机器旁边，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半张脸被机器的屏幕光照亮。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目光落在加热床上那层正在被叠加的底座轮廓上，每隔几秒钟他的视线会从底座上移开，短暂地扫过茶几上那台已经拼好的机器人，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对照什么。他的手指搭在机器侧面的料仓门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塑料，触着残留的余热缓缓传递出来时蒸腾出的温度。
小旭。
那个动感超人的模型，有吗？小新的下巴还搁在膝盖上，声音没有转头，维持在同一个方向，像是只是确认某个事实，就是在模型库里找得到的——那种。
明旭坐在茶几另一侧，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调下一个零件的参数，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模型预览图从不同角度翻转着。他听到小新的话，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切换回模型库页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动感超人。
搜索结果出来了。页面上有七个相关模型，缩略图排列成两行，预览图从不同的角度展示着模型的造型。第一个是q版风格的动感超人，头部比例偏大，身体圆润，姿势是经典的双臂前伸的动感光波发射动作。
第二个是比例更接近真实比例的站姿模型，背后的披风微微扬起，像是有风从侧面吹过来。
第三个是侧身挥拳的动态姿势，每个关节的角度都在尝试模拟动感超人的经典动作。后面几个有的是已经拆分成零件的版本，有的是带地台和背景板的摆件设计。每个缩略图下方都标注着文件大小、打印时间预估和模型来源，大部分都是用户上传的，评论区里还有打印后的照片，有不同的颜色组合方案，有红蓝配色和银灰配金等。
找到了。明旭说。
小新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凑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前面，视线在七个缩略图之间依次移动。他看第一个的时候目光停留了几秒，第二个更久一些，第三个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从侧面确认一个角度的准确性。他的视线回到第一个缩略图上，在它和第三个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停在第一个上面。
这个。他伸手指了指第一个缩略图，指尖在屏幕上碰了一下，这个的头比较大，看起来比较像电视上的那个。
明旭点开第一个模型的详情页。页面上展示着模型的三维预览图，鼠标拖动时可以从各个角度旋转查看。q版动感超人的身体比例是二头身，头部占整个高度的将近一半，眼睛部分被设计成两个略大的圆形凸起，颜色是它标志性的红色和深蓝色的组合，胸前的动感超人标志采用浮雕设计。模型的姿态是双臂前伸，手掌张开，掌心有一个略微凸起的半球形——应该是模拟发射动感光波前的准备动作。
这个需要支撑。明旭扫了一下页面的标注，披风的底部有一个悬空的位置。打印的时候要加支撑，打完再拆。时间会比普通模型久一些——大概三个小时。
那就打三个小时。小新说，我等着。
明旭看了他一眼。小新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着，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个旋转的模型预览图上，视线跟着模型的旋转方向走了一整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四处打量、随时准备接话的活跃，而是一种集中的、像是正在把一个东西放在脑子里的某个固定位置上的专注。明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去洗澡。洗完可能还没打完，但至少已经到一半了。
那打完叫我。
打到一半叫你你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我能看出来。小新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明旭，我能看出来它长什么样了。
明旭没有再说。他在参数设置界面里把层高调回了0.2mm——这个模型的细节不在表面纹理上，而在整体造型的辨识度上，0.2mm层高的打印速度会快不少——填充率设成15%，在支撑结构选项里勾选了从底板生成。然后他按下开始打印，机器的屏幕切换到了进度界面，加热床的温度开始上升，曲线在屏幕上稳定地朝设定值移动。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第一层线材已经完整地铺设在了加热板的正中央，比之前所有模型的起始层都要大一些——动感超人的披风底部需要足够的接触面积来防止打印过程中因晃动而产生位移。
小新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机器一眼——喷嘴正在走第二层轮廓，沿着披风下缘的弧线行进，那弧线的形状在第二层时比第一层更明确了，像是从模糊的草图被持续地描深，一笔一笔地叠加着，接近那个固定的姿态了——然后收回视线，朝楼梯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落点是连续的，没有中途停下来或者偏转。上楼的声音在木质楼梯的台阶上依次响起，从低到高，每一个台阶的音高都略有不同，然后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消失了。
明旭留在茶几旁边。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新的纸，在纸上画了几个简略的辅助线。他画了一个二头身的人体比例基准线——上端一个圆代表头部中心，下端一个椭圆代表身体的重心位置，中间的几根线条用来标记手臂和腿部的关节角度。
他在圆形的头部位置画了两个略微不对称的圆形凸起，作为眼睛的位置标记，然后在胸部画了一个小一些的圆形作为标志的位置。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机器的进度——正在打印披风内侧的支撑结构，密密麻麻的格状线在加热床上铺展开来，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他又在纸上添了几笔，标注了眼睛位置相对于头部中线的偏移量——动感超人的眼睛并不是完全对称的，这在他的圆润轮廓下形成了一点点微妙的层次感。
大约两个小时后，小新的脚步声又从楼梯上出现了。他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经典的短袖睡衣，衣摆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被套上还没来得及整理。
小新走到机器旁边蹲下来，安静地看着加热床上已经生长到胸口高度的模型。q版动感超人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楚了——头部的球形曲面占据了整个模型高度的将近一半，两个眼睛部位的凸起已经成型，胸口的标志轮廓正在被最后一层线材覆盖。喷嘴正在打印左臂的侧面，那截短短的手臂从肩膀位置伸出，末端的手掌正在被填实——手心的半球形凸起已经被叠加到了足够的高度，轮廓逐渐完整，透出光波将发未发的球状形态。
还有多久？小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浴后温热从身体里渗出的声音。
看进度——大概四十分钟。
小新没有再说话。他在机器旁边坐下来，跟之前一样，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动，就落在加热床上那个正在接近完整的动感超人轮廓上，像一个正在对照自己记忆的人，以缓慢的节律验证着正在成形的轮廓，线条被反复推近记忆的那一端，直至模型与他的想象完全对齐。
四十分钟后，机器的完成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三次。小新在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已经从坐姿换成了蹲姿，他的身体倾斜的角度在信号响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像是提前预判了那个声音的到来。
明旭看着加热床开始降温，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从60c慢慢回落。等到温度降到室温附近的数值时，明旭拿了那支铲刀过来，沿着模型的底座边缘走了一圈。铲刀切入底座和加热板之间的缝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紧密的接触面上被剥离——然后整件模型从加热板上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动感超人的形象已经完整了。它的头部占据了大半个身体，两个眼睛部位微微凸出，表面光滑；胸口的标志虽然目前还是浅灰色的基底——白色线材打印出来的原色——但浮雕的结构已经非常清晰。它的手臂在前方伸展，两只手掌各有一个圆润的半球形凸起，像是动感超人正准备发射必杀技的动作。披风在背后微微扬起，边缘的弧线光滑流畅，末端收尾的位置跟模型的背部连接成一体，像是一阵持续但安静的风。
小新伸出手，把模型接了过来。他的手掌托着模型底部，手指沿着它背面的弧线滑过。q版动感超人的重量比实际尺寸的看上去要沉一些，约莫一百多克，拿在手里有一种比看起来更稳的扎实感。他用右手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动感超人的右眼——那处微微凸起的圆形曲面在灯光下投射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然后他转过身，把模型放在茶几上刚才那只机器人旁边，让它们并排着站在同一片桌面上。白底的动感超人身躯上，两眼之间那一点微弱的辉光在灯下若隐若现。
明天上色。小新说。
明天去文具店买模型漆。明旭说。
能涂成跟电视上一样的吗？
能。红色、蓝色、银色、金色。那层光波可以用银色的漆薄涂两层，效果会亮一些。
小新没有再问。他蹲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模型。机器人是深蓝色拼白色的，身体各处的零件衔接处透着机器拼装的精密，轮廓端正，姿态稳定；动感超人是纯白色的q版，造型简洁，比例带有独特的卡通化趣味，目光的朝向形成了锐利而专注的焦点。
它们高度差不多，一个向右偏着头，一个双臂前伸，像两个正在互相打量对方的角色，在桌面的固定光线下交换着无声的注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在他的脖颈处轻轻擦过，温度不冷不热，刚好能让未干的发梢略微失去一些湿润。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那两个站在同一片桌面上的身影，看了很久，像是正在让这个画面在他的意识里落稳。
明旭把铲刀擦干净放进抽屉里，把剩余的那卷白色线材放回储物箱，盖好箱盖。他经过茶几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那两个模型并排站着，大小相当，一左一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自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影子在它们之间的缝隙里交错了一下，又各自向两侧延伸出去。他注意到动感超人的手掌正好对着机器人的方向，那两枚微微凸起的半球形掌心，刚好卡在一个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观察距离上。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稳定了，没有风，没有声音。机器已经停止运转了，加热床上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100%的位置，显示着打印已完成。
明旭笑了笑，看样子，小新明天会开心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