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阪老师她在火堆边缘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团火上，火苗的末端在空气里轻轻晃动，持续着一个稳定的节律。孩子们也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小新蹲回了火堆旁边，妮妮在石头上坐下，风间站着，正男蹲在小新旁边，阿呆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松阪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膝盖上——袋口朝上，里面露出大半截绿色的包装盒——她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袋子的边缘，让它不掉下来。她坐了一会儿，在又一声细小的爆裂声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地瓜是你买的？
她看着明旭。明旭正把手里的粗枝换了个方向握，换完之后他说：嗯。买了五斤。
五斤够七个小孩吃？
七个。够了。
松阪没有再追问，她把目光从那团火上移开，落在空地边缘正在慢慢变长的树影上。热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梢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十分钟之后，明旭用粗枝把灰堆里的地瓜一个一个地拨出来。地瓜的表皮已经烤成了均匀的深褐色，有些地方微微皱缩起细密的纹路，焦糖色的汁液从表皮裂开的小口渗出来，在热灰里凝成了黑亮的一层薄壳。他用树枝把表面粘着的灰烬轻轻敲掉——握着树枝末端的力道控制得刚好够抖掉灰烬又不伤到地瓜的表皮——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排在空地边缘一块干净的碎石板上。
七个地瓜，大小不一，最大的跟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最小的比鸡蛋略大一些。表面还冒着细密的白汽，甜焦的气息比刚才浓了好几倍，跟枯枝燃烧过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扎实的、沉甸甸的香气。
可以吃了。明旭说。
小新是最早伸手的。他拿了一个中等偏大的，翻来覆去倒了两次手才稳住温度——地瓜表面的热度穿过表皮传到他的指尖，他把它从一个手掌换到另一个手掌又换回来，哈了两口气——然后把它掰成两半。热气从裂口涌出来，里面是均匀的金黄色，边缘微微泛着一层焦糖色的光，切面纹理细密，像是被热力一点点渗透后形成的完整结构。
……好甜。小新说话的时候腮帮鼓着，嘴角沾了一点金黄色的薯泥。
其他人也各自拿了。妮妮挑了一个最小的，拿纸巾垫着握在手里，小心地剥开表皮，先沿着皮的内侧舔了一下那层焦糖色的黏液，然后咬了一口。风间拿了一个中等大小的，他先把它放在石板上晾了十几秒才动手剥，剥皮的顺序是从顶端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旋，像在给一个球状物退壳。正男拿了那个最小的，他把它捧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掰开，先感受了一会儿那层温度从手掌传到全身的过程，然后才低头咬了一口边缘。阿呆拿了一个比正男的大一些的，他把它横着咬了一口，嚼完之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薯泥，然后说了一句：甜的。
松阪坐在石头上，最后拿了一个。她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脚边，把地瓜从石板边沿拿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指试了一下温度——指尖碰了两次表皮确认不太烫了才整只握住。她掰开来，里面金黄色的一片，热气在她面前散开，掠过她的鼻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切面看了两三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开口说话。她旁边的火堆正在慢慢变暗，最后一根细枝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只留下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余烬，表面还在慢慢散着细弱的白烟，被风带走了。
小新已经吃完了半个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又看了看旁边石板上还有一个最小的——大概是明旭没有拿自己的那份，留了一个在角落。小新伸手把那块拿起来，掰成两半，走到明旭旁边把其中一半递过去：给你。你还没吃。
明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块地瓜。那半块上面还带着一点刚才被小新掰开时留下的手印形状的压痕，表面的焦糖色层在小新的掌心里被压出了一小块扁平的痕迹。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握在手里。
正男吃完之后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细树枝翻动了一下灰烬的表面，松散的余烬在他拨动的时候露出底下还没有燃尽的细根，他再盖上一层干土，用脚踩平了。风间把自己剥下来的地瓜皮收拢成一堆——那堆皮被他卷成一个小纸包，放在石板边缘。阿呆用半张纸巾把嘴角擦干净了，纸巾被叠好放回口袋里。
松阪坐在石头上吃完了她手里那一个。她把地瓜皮叠好放在便利店袋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袋子，朝孩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灭完火，走之前把灰再翻一遍。确认没有火星再离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便利店袋子在她手边随着步伐晃动着，绿色的包装盒边角从袋口露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一道细长的亮色。
火堆的余烬还在慢慢散着最后几丝白烟。明旭蹲下来用粗枝把灰翻了两遍，确认没有残存的火星之后，又盖了一层干土，用脚踩实了。他去旁边的水管接了半桶水，均匀地淋在灰面上，水渗入土里时发出一种细微的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水汽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泥土被浸透后特有的气息。
小新把最后一口地瓜塞进嘴里，腮帮鼓着，嚼着嚼着，嘴角上的薯泥已经被他用手背蹭掉了。他看着被翻过的火坑——灰白色的余烬被水浸过之后变成了深灰色，边缘的土被踩实了，跟周围的泥地融为一体。他看着那块地面，它现在看起来跟旁边没有被挖过的区域几乎没有区别，像是那群围坐在一起的人只是在那里坐着，火只是从干燥的地面上升起来的热气，地瓜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被太阳晒热了的。
他蹲在火坑旁边多待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被水浸湿的地面边缘，指尖沾了一小圈深灰色的湿泥，他看了看那个泥印子，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管那边冲掉了。
妮妮站起来把叠好的地瓜皮拢进手心，又加上风间那卷纸包，一手握着准备去找垃圾桶。她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朝石板方向说了一句：下次我带点蜂蜜来。烤地瓜蘸蜂蜜应该也好吃。
蜂蜜会滴到灰里面。阿呆说。
滴进去就滴进去了——沾到灰再吃不行吗——
沾到灰的不能吃。
那我就先蘸蜂蜜再烤——
蜂蜜烤了会焦。
那——
下次可以带一点黄油。明旭说，烤到一半抹在表面，再放回去烘两三分钟。出来之后表皮会带一层脆的甜壳。
妮妮眨了眨眼睛，把那个的提案从脑子里暂时移到了下次再说的分区里，然后继续朝垃圾桶的方向走了。
正男站在空地边缘等阿呆擦完鼻子。阿呆把纸巾叠好放进裤袋之后，两个人朝公园入口的方向慢慢地走过去。正男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地那边——明旭正在把最后一点灰烬拨平，小新蹲在旁边把石圈外围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风间走在小新后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你脸上还有一道灰。
小新用手背蹭了一下被指的位置，蹭完之后留下一道比原来更宽的灰色痕迹，颜色浅了一些，但面积大了。风间看着那道新留下的痕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空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石圈被拆散了，石块被放回了原处，灰烬被翻过、踩实、浸透，跟周围的土色接近，只剩下边缘一圈压痕还能看出这里曾经被挖过、围过、烧过。但那圈压痕在阳光下也在慢慢变浅，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和尘土正在均匀地覆盖着它的边缘。
小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土。他裤子的膝盖位置沾了一圈灰白色的浅痕，他用手扫了一下，大部分被拍掉了，还剩一点嵌在布料的纹路里。他走到明旭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小旭，地瓜是怎么种的？
把地瓜切成几块，每块带芽眼，埋进土里。过几个月藤蔓长出来，再挖开土，底下就结出新的地瓜了。
那切开的每一块都能长吗？
有芽眼的才能。
那如果没芽眼的呢？
不能长。
那长出来的地瓜跟原来那棵一样吗？
基本上一样。
小新想了想，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圈快要消失的压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刚才吃的那个，是之前某棵地瓜长出来的。所以我们现在吃的，是从别的土里被挖出来的。
那如果我们把种子埋回去——
我们现在没有种子。
那就把刚才吃剩的皮埋回去？
皮不会长。
那它变成什么？
变成土的一部分。
小新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圈压痕边缘的一小块泥土，指尖沿着它的边缘划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的边界。他站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裤子上沾的那层灰白色的土印已经被他走动时蹭掉了大半。
明旭收起那根用来拨火的粗枝，横放在空地边缘的矮树根旁边。然后他朝公园出口走去，小新跟在他后面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被晒得微微发硬的地面上，一重一轻地交替着，一步在后一步在前，像是两列错开了一拍的节拍。
热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天慢慢结束之前最后一层余温。那棵老榉树的影子又东移了一小段距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新的、比刚才更长的弧线。地面上的那圈浅痕还在那里，正在跟周围的土色融为一体，像一层被水浸过后慢慢变干的印章痕迹。
公园入口那棵树下，老爷爷的烤地瓜小车还在那里。他正坐在折叠凳上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水的颜色在杯子里映着树影边缘透下来的光斑。他看了一眼从公园里面走出来的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的手里夹着素描本，矮的裤腿上沾着灰，像从某个被小心使用过的火堆旁边站起来的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