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还想回去吗？”
小小这么问道。
眼睛里闪着某种微弱的光。
柳笙没有沉默太久，微微颔首：
“我没有办法抛下那个世界。”
小小眼里的光熄灭了，但很快又释然般地露出一个笑。
“果然是你啊，柳笙姐。”
“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就好像当年一样。我以为我也可以成为像你这样的人，但结果好像……事与愿违。”
柳笙望着她，迟疑片刻。
“这些年，你……”
“我呀？后来我发动了革命，推翻了旧皇室，成了星寰帝国的新一任大帝。”
“算是报仇了吧。”
轻描淡写一句话，其中却不知藏了多少腥风血雨。
其实，从小小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以及她展现出来的权柄与手段，柳笙已有过猜测。
但还是不免震惊。
没想到当年那个跟着柳笙习武，学不明白了就躲在古庙老槐树下哭鼻子的小姑娘，竟真的一步又一步，走到这样的高度。
转念一想，当年小小进化成SS 级新人类时，星寰帝国军方甚至不惜动用星球级打击手段，也要将她抹杀。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人看到了这个未来。
“当然，也多亏有你的帮忙。”小小白嫩的掌心中托着一段黑色小触手，“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小触手“妈妈”扭了扭，打了个招呼。
随即跳上柳笙肩头，钻入皮肉和主体团聚。
几乎就在融合的一瞬间。
柳笙便感觉到，一股浩瀚得近乎没有边际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扩散开来。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小小只是笑了笑。
“小小谢意，不足挂齿。”
柳笙忍不住笑出声，“还一语双关了呢。”
两人相视而笑。
那些隔着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陌生感，也在这一刻悄悄消散了不少。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我才发现有很多事情，我也控制不了，最终好像还是回到了老路上。”
小小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浅褐色的双瞳映着翻涌的量子云海，深邃得仿佛能够装下整片虚空。
“旅途漫漫，没有终点，没有尽头，为了节省能源只能以这种方式存在着，而精神则是投入浩瀚无边的虚拟世界中，度过几乎无限的时间。”
“但即使是浩瀚无边，对于高维存在来说，你也知道，依旧存在边界，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尽的边界。”
“无聊就会寂寞，寂寞就会绝望，而绝望带来的是传染病一样的自我毁灭……”
小小无奈摇头。
柳笙沉默，想起佘蝉带领的仙舟，也走向了同样的结局。
“所以，只能不断想法子让大家快乐起来，当然也只能以虚拟世界所能实现的方式。”
“文学、音乐、影视、游戏等等……能尝试的都已经尝试过了。”
她忽然侧过头。
“但你知道，当所有人都获得永生以后，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吗？”
柳笙想了想，“是没有了更新换代吗？”
“没错。”
“因为不会老死，也就不需要繁衍，要不然人口增加对于飞船能源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你想象一下，你每天对着同样的人，彼此的过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玩游戏也是，你有什么套路我有什么策略，彼此都一清二楚。”
“创作也是，因为没有活水，也逐渐进入了一种自我重复的轮回中，于是能够享受的娱乐越来越少。”
“所以你们必须向外寻找？”
“正是如此。”
“就好像当年的《变形记》。”
“对，正如当年的《变形记》。”
柳笙看向小小。
小小却躲着她的目光。
“在高维久了，一切都变得超然。”
“如果注定逃不过大洪水，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时间长河的一个节点而已，随时都可以回去，也随时都可以改变。”
“但你没有改变。”柳笙心中沉沉。
“对，我没有。”
“如果没有《变形记》，我就不会遇上你，也不会有如今的我。”
“而且——”
“也就是这个时空，我们才可以重见。”
小小终于扭头看向柳笙，眼眶隐隐泛红。
柳笙心头一跳。
忽然意识到，小小是真的不知道《逃离斑斓》会有柳笙，所以才没有阻止吗？
还是她不想阻止？
小小没有过多解释。
只是将话题转到了这些年的经历。
刚开始怎么跟着蛇道爷在片场谋生，又是如何摸爬滚打成为七里市的传奇，最后更是一路爬上去，称霸星寰帝国，将雷吉纳大帝拉下王座。
但许多细节，例如高维究竟如何、科技树发展程度、联邦帝国到底有多少分支，柳笙问也不说，只说不能说。
“有些事情，你知道太多反而不好，除非你加入星寰帝国，真正成为高维居民。”
“否则……”小小摇了摇头。
“这些知识，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绝望。”
后来，她又问起江才斌。
柳笙笑着告诉她，江才斌如今正在一个偏远小县城的织造院抵御诡潮。
每天忙得团团转，甚至无暇装扮自己。
“天天嚷着要回家呢。”
小小掩唇一笑，“真要他回去，也不愿意吧？”
“是啊，这家伙就是这样，还一直叮嘱大家，多替他攒点胭脂水粉，到时候一起带上仙舟。”
小小终是笑出声。
但笑了一会儿，声就停了。
一切总有尽头。
“我们回去吧。”
小小抬起手。
面前再次浮现出一扇光门。
两人重新回到了环形大厅。
其他人都坐在沙发上，见两人回来纷纷起身，都好奇又关心地张望着。
“真好。”小小环顾众人，浅浅一笑。
“你有这么多关心你、和你一样坚定的伙伴。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柳笙心生预感。
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小小，可那黑色衣角像烟一样，终究从掌心滑了出去。
柳笙怔在原地。
望着小小消失的位置。
而那里，蓦然竖着一扇双开木门。
老旧得红漆剥落，黄铜门环掉了一个，那门上还有两张晒得泛白的门神，是她们当年一起贴上去的。
柳笙盯着那两张门神，当时江才斌和小小的对话犹在耳畔——
“这座庙供奉的是佛啊，可是这门神应该是道教的吧？”
“不懂你说什么，反正家里都贴了，贴上应该是好的！”
小小站在板凳上，把自己熬的浆糊抹在门神背面，小心翼翼地把门神按在门上，又用掌心，一点一点，把每一个边角抚平。
这里是无名山古庙。
平时她们就是在这里见面、习武，久而久之也成了秘密基地。
山里的雪格外大，风也格外冷。
小小的手露在外头，很快便被冻得通红。
柳笙看着，在一旁问道：
“你不用回家过年吗？”
“娘有了新的家，那不是我的家。”小小捋着门神的边缘说道。
“好了！”
她跳下来，看着左边的神荼，忽然大惊失色。
“我怎么贴歪了！”
江才斌在一旁咧嘴哈哈大笑。
小小气急了，追着江才斌要揍，两人就在雪地里追来打去。
最后江才斌被小小拖着来门前补救。
结果他手下不仔细，倒是把小小特地买来的门神撕了一半，这下把小小气得小嘴一瘪，终是哭了出来。
江才斌连忙手忙脚乱哄着。
还端出了自己包得精致的饺子。
两人坐在板凳上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热腾腾的白气缓缓升起。
小小鼻尖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一边吃一边吸溜着鼻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哭鼻子还是被辣子热的。
总之第二年小小再也没有买过门神。
就这样，那半拉神荼就留在左门上。
和右门上完整的郁垒相对。
而现在，这两扇门上的神荼和郁垒都是完整的，而且贴得很平整，没有半分褶皱和气泡。
柳笙看着，轻轻笑了。
“还说没有改变什么呢……”
而其他人都还愣着。
为那突然消失的黑衣女子，还有这突然出现、和这里的高科技感格格不入的老旧木门。
“这……是什么？”太白剑仙忍不住问道。
柳笙看了许久，回答：
“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