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愣住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松了下来,就那么看着秀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山风卷着落叶,从她们中间吹过去,沙沙地响。
过了好久,晏婴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派你来。”
秀云也叹了口气,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不错,是他们派我来的。可我……我真的下不了手啊晏婴姐。”
“你不动手,回去他们也饶不了你,你知道的。”晏婴平静地说。
秀云惨然一笑:“大不了就是个死,我不怕。”她说着,一抬手,把手枪远远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往前迈了一步,“你胳膊流了好多血,快坐下,我给你包扎。”
秀云扶着晏婴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晏婴也放下了手里的枪,任由她解开自己袖子上裹着的破布,露出深深的伤口。
晏婴望着秀云低垂的头顶,眼神里满是温情,轻轻说:
“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秀云没说话,仔细看了看伤口,抬头说:
“伤口太深了,还好我带了上好的金创药,敷上就能止血。”
她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了,把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抹在伤口上,又拿出纱布,一圈一圈细细缠好,才在晏婴对面坐下,抬头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晏婴问她。
秀云摇了摇头,脸上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也许就这么在山里流浪,直到他们追上我。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对了晏婴姐,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晏婴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沉得像山:
“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鬼子就要打进来,张定邦不能死。”
“哪怕要跟我们这些同门的姐妹兄弟为敌吗?”秀云追着问。
晏婴转过头,脸上露出沉痛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可是不能不做。”
秀云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反复说:
“晏婴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晏婴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头一阵发晕,身子晃了一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惨笑着开口:
“你给我敷的药里,下了毒对不对?”
“对不起,对不起晏婴姐,”秀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你就算受了伤,我也打不过你,我只能用这个法子。我对不起你,都是为了李夫之,我太爱他了,他说只要杀了你,就娶我,我知道他骗我,可我……我愿意被他骗,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晏婴惨笑一声,抓起放在腿边的手枪,一下子抬起,对准了秀云的额头。
秀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就那么看着晏婴。
晏婴的手停在半空,枪口对着秀云的额心,迟迟没有扣动扳机,她盯着秀云的眼睛,问道:
“你为什么不躲?”
“你要杀我,我躲不开,就算躲得开,我也不躲。”秀云流着泪,“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回去受他们的处置。”
晏婴盯着她看了好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调转了枪口,把手枪递到秀云面前,惨声说道:
“好了,我这条命,给你了,你拿回去给李夫之邀功吧。”
秀云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接过手枪,抬起手,把枪口抵在晏婴的额头。
晏婴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上,等着那一声枪响。
秀云的眼泪糊住了眼睛,手腕抖得像筛子,她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就要扣下扳机----
忽然一声惨呼从秀云嘴里发出来。
晏婴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秀云的胸前,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尖,鲜血顺着刀身,一下子涌了出来。
秀云看着晏婴,眼神里混着痛苦,又带着一丝解脱的欣慰,她张了张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
“晏婴姐……对不住……”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就软软倒了下去,摔在地上,露出了她身后站着的刘平安。
刘平安抽出腰刀,刀上的血滴在落叶上,他抬头望着晏婴,脸色平静。
晏婴看着秀圆睁着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该杀她。你杀了她,回去上官那里,你也交代不过去。”
刘平安擦了擦刀上的血,插回鞘里,淡淡一笑:
“我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晏婴刚要说话,毒性发作,头又是一阵昏沉,身子晃了晃。
刘平安刚要上前,忽然两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无声无息闪出来,都是训练营出来的同门,是上头派来跟着秀云的杀手。
刘平安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枪,抬手就射。
三个人在荒草里展开了枪战。
晏婴撑不住,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婴幽幽醒转,睁开眼睛,就看到刘平安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正望着她笑。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头已经不晕了,不由笑了笑:
“我还没死?”
“没死,”刘平安笑着说,“我给你灌了解药,毒性已经解了,就是得好好养几天。”
晏婴这才看到,他浑身都是血洞,灰布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她一下子惊得坐起来,伸手扶住他:
“平安,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刘平安轻轻笑了笑,咳了一声,一口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他喘了口气,低声说:
“晏婴姐,我知道……那天晚上你找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可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日子。我喜欢你,一直不敢说,能为你死,我……我值了。你好好……好好保重,活下去……”
话说完,他头一歪,靠在晏婴怀里,再也没了气息。
晏婴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眼泪憋在眼眶里,怎么也落不下来,只觉得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得发疼。
黄昏的时候,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了半边天,把整座山都浸在一片暗红色里。
晏婴在山坡上,挖了两个坑,把秀云和刘平安并排埋了,堆起两个小小的草坟。
她站在坟前,风吹起她的衣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坟墓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