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的,累死我了。”陆沉站在一片战舰废墟上,军靴踩在扭曲的金属板上,靴底被滚烫的碎片边缘烫得微微冒烟。
她没有低头看,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具肉体已经失去活性的女王,看着它那层紫绿色的水晶铠甲从边缘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像秋天的落叶在风中飘散。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肩章上的四颗星在火光中闪烁。
她抬起手,擦掉额角那道还在往下淌的血,血糊在手指上,黏腻的,温热,然后随手甩在废墟上。
“知不知道老人不能剧烈运动啊。”她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那道目光从女王的残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凯斯特星上。
第四十二和第七十八联合舰队已经赢下了轨道争夺战。
那些还在太空中燃烧的虫群残骸从大气层外坠落,在进入大气层的瞬间拖出长长的、橘红色的尾焰,像一场不会停歇的流星雨。
一道道蓝色的光矛从舰队的方向射来,精准地打击着星球表面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虫群据点。
那些光矛落在虫巢上、落在地面虫群的阵地上、落在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巨型蠕虫身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蓝色火光。
火光连成一片,从那片还在燃烧的大陆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陆沉的目光从凯斯特星上移开,落在那片虚空中还没有愈合的空间裂缝上。
那道裂缝的边缘有银白色的光在流转,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时不时有几缕紫绿色的电弧从裂缝中漏出来,在那片虚空中闪烁两下然后熄灭。
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她的心跳。
......
“出来了。”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一群人站在领域的不远处。
那片区域已经被清空了,没有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天上那片还在翻涌的紫绿色天幕。
张馨叶站在最前面,白熙站在她旁边,琳站在白熙身后,庄丽娟站在琳身后。
晓站在所有人前面,距离那片领域最近,她的深灰色军装在从战场吹来的热风中纹丝不动。
紫绿色的电弧从天空中炸开,不是一道,是无数道,从那个还在翻涌的能量团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射出。
那些电弧在空气中跳跃,将那些还飘散在空中的硝烟点燃,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焦黑的痕迹。
然后爆开一道冲击波。
那冲击波从高空中压下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在地面上、压在废墟上、压在那群仰着头的人身上。
张馨叶的长发被那冲击波吹得向后飘起,白熙的衣角被掀起,琳的眼睛眯了一下。
冲击波过后,那两道光终于分开了。
两个巨兽被炸了出来。
一台银白色,一台黑金色。
银白色的那台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那六根推进器的尾焰已经熄灭了,它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
它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坑的边缘有幽蓝色的光点在飘散。
黑金色的那台紧随其后,它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试图稳住姿态,但那层暗色的铠甲上布满了裂纹,它的长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它身边不远处。
两台神机砸在地面上,扬起的烟尘被热风吹散,露出它们残破的机身。
“神御模式都被打散了吗?”庄丽娟惊呼出声,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手指指着那两台躺在坑里的神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呃,我好像也被打散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在那个银白色的巨兽上。
星陨的驾驶舱里,白钦拍了拍自己苍白的脸。
驾驶舱里已经被红色的警报灯笼罩了,那些曾经在舱壁上流转的幽蓝色光纹已经消失了,那些曾经在控制面板上跳动的数据已经静止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它已经到极限了。
「艾尔,你先回去。接下来交给我。」白钦的声音很轻。
她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牢大,你也到极限了!」艾尔的声音拔高了,尖锐而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
「这里是我的家。」白钦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轻。
「……」艾尔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但在那片被红灯笼罩的驾驶舱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然后那道红色的虚影从白钦身上剥离,消失在虚空中。
星陨的机身开始消散。
从尾刃开始,从边缘到中心,从银灰色的装甲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旋转,像萤火虫,像眼泪。
光点散尽,一个少女躺在地上。
她的银灰色长发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她的胸口剧烈上下活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打仗。
血液从她右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她的右半边脸,把那只眼睛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只右眼闭着,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在眼睑下暗淡地闪着。
时眼也已经到极限了。
白钦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那只唯一能用的左眼,在那片被血糊住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天空上那个居高临下的女王,看着它悬浮在高空中,紫绿色的灵能在它周身流转。
那四只复眼看着地面,看着那两个躺在坑里的人,看着那个从光点中坐起来的少女。
它没有继续攻击,它就那样悬浮着,看着。
白钦从那道裂缝中,读出了它在笑。
“笑我吗?”白钦喃喃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手撑着地面,撑着碎石,撑着那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截被烧焦的钢管。
她站起来了。
“墨阳兄!还能打吗?!”白钦大喊一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你也问我?”叶墨阳的声音从那台黑金色的神机中传出来。
那台神机的监视器亮了一下,暗淡的、黄色的光芒在那道碎裂的监视器后面闪烁。
最后还是化作了黑色光点消失了。
叶墨阳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那柄长剑从地面上飞回到手中。
“那就……”白钦的右手抬起,那枚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吊坠。
光星从虚空中浮现,那柄长剑的剑身上流淌着暗淡的、断断续续的幽蓝色光纹。
星依上身,银白色的战甲从她的胸口开始蔓延,从肩膀到手臂、从腰际到膝盖,覆盖住她裸露的皮肤,战甲的缝隙里有幽蓝色的光在流动。
“继续!”她握紧光星,朝天空中的女王冲去。
“吼!”叶墨阳大吼一声,那道黑龙虚影在他身后浮现,比之前暗淡了很多,几乎透明,但他展开了翅膀。
他提着长剑,从地面上弹射出去,朝女王袭去。
一道银白,一道黑金,两道光芒从地面上逆着晨光,朝那道紫绿色的身影冲去。
“都这样了,还能打?”庄丽娟惊讶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都没有意识到的、由衷的惊叹。
她看着那两道正在朝女王冲去的身影。
没有神机,没有神御模式,没有那些加持在身上的光芒和力量,只有一柄快要熄灭的光剑和一颗不知道从哪来的、想要冲上去的心。
她不禁感叹,“这就是前列的神主吗?”
张馨叶死死盯着那两道正在死战的身影。
她的双手握拳在胸口,那枚十字星吊坠被她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她的皮肤,凉凉的。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她在祈祷。
“你不去帮忙吗?”琳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庄丽娟问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庄丽娟指着自己,一脸震惊,“我……我吗?”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被那两道身影震撼到了,还是被琳的话吓到了。
“不然呢,你不也是那个什么神主吗?”琳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
“神主之间亦有差距啊!”庄丽娟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指向那两道正在天空中与女王缠斗的身影。
“我上去是被摁着打的那个啊!”然后她就看到了琳那略带嫌弃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嫌弃没有掩饰,赤裸裸地写在瞳孔里。
庄丽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那表情让她想起自己在帝国学院时,导师看她的眼神。
呜呜呜,明明你都没过……好吧,你过了卡门线……
庄丽娟在心里默默流泪,手指从琳的方向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从琳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片天空中。
呜呜呜,她嫌弃我……
“呜!”刚冲上去的白钦和叶墨阳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女王的灵能从它体内涌出,在它面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紫绿色的能量墙,墙面上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动。
那面墙朝她们压下来,白钦的光星和叶墨阳的长剑劈在那面墙上,幽蓝、漆黑与紫绿在那一点上僵持,像两头不肯退让的巨兽。
她们的身体在那股冲击下被压得向后滑行,但她们的剑没有退,她们的人没有退。
“用吧。”一道低语在白钦耳边响起。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又很沉,沉得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
不是艾尔的声音,不是星娅的声音,不是晓的声音。
是那个在她意识深处沉睡太久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的声音。
白钦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层纯黑色的虚空之力在冒烟。不是消散,是在剧烈反应。
那些从她左臂裂缝中渗出的黑色雾气在跳动,在翻涌,在渴望着什么。
那是她的左手,那只曾经被深渊之力侵蚀过、被虚空之力改造过、被她以为已经彻底驯服的左手。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兴奋。它在回应那道低语。
渊力开始剧烈反应,那些蛰伏在她血管深处的、被她用星力压制了许久的力量,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沉睡中苏醒。
同时,那沉寂许久的虚空之力也在躁动。
不是被压制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愤怒,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老兵,闻到了硝烟味,会本能地想要握紧武器的渴望。
它们明显是感受到自己快寄了。
“那就来吧!”白钦将光星悬浮在身前,那柄长剑在她面前缓缓旋转,剑尖朝上,剑身上的幽蓝色光纹在疯狂流转,替她抵挡着女王的灵能冲击。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阶段,应该能这么称呼自己吧。”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原本银灰色的秀发开始被染色。
从发根开始,黑色像墨水滴入清水,从发根向上蔓延,从发根到发中,从发中到发尾。
那些被染黑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不是自然的黑,是那种在宇宙最深处、连光都无法逃离的黑。
她的头发在那片黑色的浸染下,从银灰变成漆黑。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白变成了全黑,是那种被墨水浸透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眼球变成了灰色和白色——右眼灰,左眼白。
而两个眼球中间有着一样的黑色十字,像是被人用刀划上去的,那十字的边缘不整齐,有细碎的裂纹向外蔓延,像是从那道伤口中渗出的黑暗。
一只笔直的黑角从她右耳边长出,与她的龙角大相径庭——龙角有层次的直、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这只黑角是笔直的、漆黑的、表面光滑如镜,能倒映出那些还在天空中翻涌的紫绿色闪电。
深渊之力和虚空之力充盈着她的全身。
那些力量在她体表流转,像一件无形的战甲。
女王的灵能冲击在触碰到那层力量的瞬间被吞噬,不是被阻挡,是像水渗入沙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漆黑的渊魔剑出现在光星旁边。
那柄剑的剑身是纯黑的,剑刃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黑色宝石。
那柄剑和光星并排悬浮在她身前,一幽蓝,一漆黑。
两柄剑的剑身上都有光纹在流转,那光纹的频率在互相靠近,在同步,在共鸣。
“妈妈,渊渊饿了!”渊渊的声音在白钦耳边响起,清脆,带着一丝撒娇,像小孩子在跟母亲说自己饿了。
那声音从那柄黑色的剑中传来。
“嗯,接下来带你去吃大餐。”白钦伸出双手,握住两柄剑的剑柄。
左手握渊魔,那层黑色的虚空之力从她的左臂蔓延到剑身上,在剑刃上凝聚成一层细密的、还在流动的纹路。
右手握光星,那层暗淡的幽蓝色星光在剑身上重新亮了起来。
说完,她双手交叉在身前,两把剑横在身子两侧。
左手剑在左,右手剑在右,剑尖都指向背后的方向。
她闭上嘴,目光穿过那片还在翻涌的紫绿色灵能落在那道悬浮在高空的身影上,那四只复眼还在看着她。
两道吞噬一切的力量在她身边环绕,在她脚下旋转。
那些力量不是从她体内涌出的,是从那两柄剑中涌出的,是从那两柄剑背后的、那两个她继承了许久的权柄中涌出的。
黑色的虚空之力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声音、能量,连空间都在它面前扭曲。
幽蓝色的星力在她右手边翻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她身边旋转。
两道力量在她身边交织,在那道被黑色十字占据的眼眸中融合。
“双剑华斩!”她久违的中二一下喊道。
白钦消失在原地。
剑的流光还停留在途中,一道幽蓝,一道漆黑。
那两道弧线在空气中交叠,留下一道=形状、还在燃烧的光痕。
女王的四只复眼疯狂转动,那些细小的光点在它瞳孔里疯狂跳动。
它想躲,但找不到她的位置。
那道身影在它的感知中消失了——不是加速,不是瞬移,是从这片空间中彻底抹去了。
那道幽蓝色的光痕从它正面出现。
光星的剑尖从虚空中刺出,朝它的头部刺去。
它抬起手格挡。那道漆黑的光痕从它背后出现。
渊魔的剑尖从虚空中刺出,朝它的背部刺去。
它背后那只带利刃的手猛地张开,朝那柄剑抓去。
白钦的身影从那两道弧线之间浮现,双手握着两柄剑,剑尖已经触到了它的护甲。
不是刺入,是点在它胸口。
女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裂开的伤口,紫绿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在晨光中蒸发。
它抬起头,那四只复眼盯着白钦,盯着她那双被黑色十字占据的眼睛。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白钦没有给它机会。
那两柄剑从她手中飞出,在女王的身体两侧划出两道弧线,交叉,斩过它的颈部。
那颗还长着四只复眼的头颅从它肩上滚落。
它的身体在那两柄剑斩过的瞬间僵住了,那层紫绿色的水晶铠甲从它的身体表面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像秋天的落叶。
它的身体从空中坠落。
白钦收回两柄剑,光星插回虚空中,渊魔剑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她的头发正在从漆黑褪回银灰,那根黑色的角从根部开始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飘散。
她的身体从空中坠落。
燃尽了,已经不用再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