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白钦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从混沌的归途锚定回清晰的存在。
眼前所见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象——浩瀚无垠的星空大殿,无数星辰如同镶嵌在穹顶与四壁的光点,遵循着古老而玄奥的韵律明灭流转,永恒而静谧。
然而,这一次却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情况。
她并非直接置身于大殿内部,而是站在了它那仿佛由星光凝结而成的“外墙”之外。
脚下延伸出同样由微光构成的道路,而她的正前方,巍然矗立着四扇宏伟无比的门户。
它们高耸入星穹,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凝固的宇宙本身,表面流淌着星云般的光泽。
其中,最左侧的两扇门已然洞开。
门扉之内并非实体房间,而是更为深邃、更为纯粹的一片“星空”,星光如同呼吸般脉动,隐隐传来与白钦灵魂共鸣的熟悉气息——那对应着她已经通过的前两次星神试炼。
而右侧的两扇门,则紧紧闭合着。
门上流转的光晕显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莫测,仿佛封锁着另一个层面的宇宙真理或无尽可能。
此刻,无需任何提示或指引,一种清晰无比的直觉与牵引力,如同无形的星光锁链,将她与第三扇紧闭的门扉连接起来。
召唤之意,不言而喻。
白钦凝视着那扇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星空大殿中清冽而富含能量的气息充盈肺腑,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定。
她没有犹豫,迈开脚步,踏着脚下星光铺就的道路,步伐稳定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崽崽......”
星娅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星雾。
白钦的脚步应声而止。
因为这声音里,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活泼、调侃或温暖的支持,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近乎悲切的担忧。
那担忧如此沉重,甚至让周围的星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这个试炼......真的危险到这种地步?
疑问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不安的涟漪。
白钦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原地,背影在浩瀚星穹下显得纤细,却也挺直。
“我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星空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旷,“什么时候,拥有怎样的力量与觉悟,才能算作‘准备好’。我......也很害怕,面对未知,面对可能失去的一切,恐惧从未消失。”
她说到这里,身体依旧维持着向前的姿态,只有头颅微微向侧后方转动,给了身后的星娅一个清晰的左侧脸轮廓。
那只银色的眼眸,在星光照映下,闪烁着坦诚的脆弱与不容动摇的决心。
“但是,”她的声音略微提高,斩钉截铁,“我需要力量。比现在更强大、更深刻、更能主宰命运的力量。为了保护我身后的一切——我的世界,我的同伴,我的家,还有......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彻底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那第三扇星光流转的门户。
抬起手,没有华丽的动作,只是平实地向前推去。
门,无声地开启了。
并非轰然洞开,而是如同水波漾开,门扉化为一片流动的光幕,其后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连星光似乎都被吸入其中。
白钦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跨入。
光幕在她身后迅速合拢,重新凝固为紧闭的门扉,隔绝了内外。
门外,星娅的身影凝实显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门,眼神里的忧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直到那门上的星云光泽完全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担心。”
一个温和、沉稳、仿佛带着整个星空重量的声音,直接在她耳畔响起。
同时,一只温暖而坚实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星娅猛地一颤,抬起眼眸,眼中已然蒙上一层氤氲的水光。
她看向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流动星光中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生灭的微型宇宙,但他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星空的基石与核心。
“父亲......!”星娅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哽咽。
即便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她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片“星空”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无言的抚慰与深邃的温柔。
下一刻,星娅只是眨了眨眼睛,试图逼回泪意,再定睛看去时,身侧已是空无一物。
唯有肩膀上,那未曾完全消散的、温暖而有力的触感残留着,无比真切地证明着刚才的并非幻觉。
她抬起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肩头,闭上眼睛,深深感受着那份残留的、属于至高的抚慰与肯定。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所有的担忧、恐惧、不安,如同被清风吹散的薄雾,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无比坚定的信任,如同经过淬炼的星辰内核,熠熠生辉。
“我知道了,父亲。”她轻声说道,语气郑重。
随即,她的身形化作无数璀璨的星光粒子,如同逆向升腾的银河,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星空大殿的外廊之中。
......
嘭。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闭合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突出。
随着身后那扇星光门扉的彻底关闭,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源也随之断绝。
白钦瞬间被无边无际、纯粹至极的黑暗所吞没。
这黑暗浓稠得仿佛拥有实质,不仅吞噬光线,似乎连声音、温度、方向感都在被迅速剥离。
然而,她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在一片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被否定的绝对漆黑中,白钦依旧维持着踏入时的节奏,一步一步,稳定地向前走去。
脚步声被黑暗吸收,听不到回响,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成为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黑暗,笼罩着她。
而她,走入黑暗的更深处。
并不需要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行走太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时间的尺度在这里已然不同。
前方,一点微光浮现,随即凝聚成一扇门的轮廓。
那并非之前所见的宏伟星穹之门,而是一扇......异常平凡,甚至显得有些温馨的门。
它的样式、颜色、乃至门把手上那处熟悉的细微划痕,都像极了白钦记忆深处,自己家中卧室的那扇门。
这种极度的平凡与亲切,出现在这神秘莫测的试炼之地,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与宿命感。
白钦在那扇小门前停下脚步。
她凝视着它,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早已模糊的旧日时光。片刻沉默后,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凉的门把手,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周围稀薄的空气全部吸入,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唰!
并非声音,而是纯粹的光,汹涌澎湃、毫无保留的光,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星瀑瞬间决堤,迎面冲刷而来!
那光芒强烈到超越了视觉的范畴,带着某种净化的炽热与信息洪流的冲击,让白钦忍不住闷哼一声,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挡住眼睛,脚下却凭着惯性,一步跨入了门内。
强光持续了片刻,才渐渐趋于缓和,变得可以承受。
白钦缓缓放下遮挡的手,眨了眨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视野从一片白茫逐渐恢复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家中卧室的景象,而是一片无限延伸的、宁静的星穹。
在这星穹中央,悬浮着一座熟悉的、由星光编织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一个全身笼罩在流动星辉中、面容仅是一片深邃旋转宇宙的人影,正单手支着下颌,那“目光”似乎早已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踏入。
“......姥爷?”白钦下意识地轻声呼唤,声音在这片静谧星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微弱。
她用的是那个带着亲昵与依赖的称呼。
王座上的人影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连周身流转的星辉速率都未曾改变。
唯有那无形的“注视”依旧存在,沉重、古老、带着审视万物般的平静。
一人,一“神”,就这么在这永恒的星穹背景下,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对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重若千钧,挤压着白钦的神经,似乎是在考验着她的定力。
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每一次心跳与呼吸在寂静中的回响。
良久,或许只是几个心跳,又或许已过去数个世纪。
王座上的人影,动了。
祂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并不迅捷,却带着一种宇宙运转般的、无可违逆的韵律。
站定后,祂的面部星云微微波动,一个声音直接在白钦的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似乎蕴含着星辰生灭的浩瀚,语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挑剔的平淡:
“勉勉强强吧。”
白钦:“……”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眼眸依旧直视着那片代表“姥爷”的星空。
“既然你站在了这里,”那空灵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再带有任何评价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陈述与宣告,“那么,你应已下定决心,开启这场试炼。余者,无需多言。”
话音落下,祂抬起了右手。
那只由凝实星光构成的手掌,掌心对准了白钦。
没有恐怖的能量汇聚,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显现,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就在这一瞬间,白钦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并非因为感知到攻击,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维度存在的极致压迫感。
冷汗几乎是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碎发也被细密的汗珠濡湿,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袭来的、超越理解的考验。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万钧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异、也更难以抗拒的感觉。
无尽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困意,如同温暖而沉重的深海,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包裹、淹没。
她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开始飘摇,视线迅速模糊、重影,王座和星空人影在她的眼中旋转、淡化。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保持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脚下发软。
“星......亦是......心......”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远方的回音,又似梦中的呢喃,成了白钦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捕捉到的、意义模糊的碎片。
噗通!
一声沉闷的轻响。
前一秒还如临大敌、蓄势待发的白钦,此刻已毫无征兆地、彻底松散了所有力量,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人偶,直接向前扑倒在地面上(如果这片星穹有“地面”的话),失去了所有声息,一动不动。
没有提示,没有过程,试炼的开始,竟是以如此突兀的、近乎平凡的方式降临。
一场不知何时醒来、亦不知去往何方的沉眠。
王座上,那由星光凝聚的人影“注视”着白钦毫无声息地倒伏在地,星云构成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
片刻后,祂缓缓坐回了王座之中,恢复了最初那支颌静观的姿态,再无任何动作,仿佛与这片永恒星穹融为一体,只是默默守望着这场已然开始的、寂静的试炼。
......
无边的黑暗,并非视觉上的黑,而是感知被剥离、存在被消解的“无”。
在这片虚无中,白钦仅存的意识模糊地感觉到,某种本质性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抽取、剥离。
那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失去”。
维系她超凡力量的本源、澎湃的星能与深渊权能、十阶强者对世界的敏锐感知与掌控……如同华丽的外衣被一层层褪去,又如同大树的根系被逐条斩断。
最后剩下的,仅是一具褪去所有光环、回归最初形态的、平凡而脆弱的躯体,在这意识的虚空中无依无靠。
“记住......”
那道曾于星穹王座前响起的空灵声音,再次直接在她残存的意识核心中震荡,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规则宣告:
“若你在试炼中‘死亡’,那么,你的灵魂亦将随之彻底湮灭。故此......拼尽全力,活下去。”
声音消散,连同那份笼罩意识的、令人不安的绝对宁静也一同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入的、嘈杂而真实的感官洪流!
“0721!听到请回话!0721!听到请回话!” 焦急的、带着电流嘶哑质的男声,粗暴地穿透了尚存的耳鸣,撞击着她的鼓膜,也将她混沌的意识强行拽回一丝清明。
“呃......!”
身体的感觉率先复苏——是剧痛!
并非某一处的锐痛,而是遍布全身的、如同被重型车辆碾过般的钝痛与撕裂感,伴随着刺骨的、浸透骨髓的寒冷。
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指令发出,反馈回来的却是陌生而沉重的麻木与刺痛。
眼皮仿佛挂着铅块,她用尽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苍白。
冰冷的、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
而在这片苍白的背景上,不远处,一团扭曲的、冒着滚滚黑烟的残骸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地反射下显得怪异而刺目,成为这片白色世界中唯一热烈却象征着毁灭的色彩。
“0721!如果你还活着,请去......查看......” 耳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话语的后半段开始被剧烈增大的电流杂音所干扰,变得断断续续,“信号.....干扰......坚......持......”
最终,在一阵尖锐的啸叫后,通讯彻底中断,留下一片沙沙的空白噪音。
白钦咬紧牙关,凭借着刻入灵魂的、远超当前这具脆弱身体的毅力,强忍着几乎要让她再次昏厥的剧痛和眩晕,试图从冰冷的雪地上撑起身体。
然而,身下的积雪又滑又软,手臂刚一用力,便深深陷了进去,非但没能撑起,反而让她脸朝下再次栽进雪里,冰冷刺骨的雪沫混杂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糊了一脸。
她喘息着,用尽力气,再次抬起头。这一次,她看清了自己刚刚脸埋进去的地方,原本洁白的雪已然被浸染成一片刺目的、不祥的赤红。
一股寒意,比周遭的冰雪更冷,瞬间窜上脊背。
她颤抖着,缓缓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探向自己的额角。
触感湿滑粘腻,指尖传来的,是温热与冰冷交织的诡异感觉。
收回手,放到眼前。
不出所料,五指之间,已然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液。
雪地的反光让这血色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白钦剧烈地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试图驱散那影响判断的混沌感。
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越过自己染血的手,投向那燃烧的残骸火光处。
火光映照下,散落着许多身影。
他们穿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白色制服,但此刻那制服大多已破烂不堪,沾染着焦黑与更多的暗红。
那些身影姿态扭曲,安静地躺在雪地中,大多数已不完整。
有的失去了手臂,有的腿部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更有的......
“我......我这是......在哪?”
一个颤抖的、充满陌生惊惶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异色的眼眸中,那属于“星”的冷静与属于强者的坚定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源于生命最本能的、对陌生绝境的深深恐惧。
这恐惧如此真实,如此陌生,几乎淹没了她。
“快!动作快点!快点回收目标!共和国的人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