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姝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避开目光。她的声音不高，很平静。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幸福。”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平平淡淡的。生活在其中的时候，不会一直把‘幸福’挂在嘴边。”
“只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又和家人度过了平淡又温馨的一天。那种感觉很轻，轻到你不觉得它是幸福。”
“直到你失去它，才知道过往到底是多么的幸福。”
醉怜的指尖颤动，她低着头，数着琴弦。
连姝的目光停在醉怜脸上，语气没有起伏：“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说自己很幸福。”
“太不真实了。”
“这是一种虚假的幸福。”
“愿望实现，得到了最美好的结果，这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世界。”
“但，这是假的。”
醉怜轻笑了声，她漠然抬起头：“那又怎么样呢？哪怕活在虚假的世界，一直都是幸福的，幸福地活着、幸福地死去。”
“这个世界太糟糕了。”
她只是遗憾。
“到底什么才能让你感到幸福呢？”
眼底寂静的海毫无波澜，连姝偏了下头，“大概，像你那样。”
醉怜眼角洇了一片红，她在笑。
“我终于知道了，你为何没有沉浸于此。”她顿了顿：“那你应该懂我的。”
“万乐城，万乐城，多么好的名字啊。”
“众人之乐。”
“所以我才选中了这里。”
“这将成为开启幸福世界的大门。”
连姝握紧腰间的长刀。
“所以代价就是要牺牲掉万乐城中数万人的性命吗？”
“牺牲？”醉怜反驳：“这不叫牺牲。”
“万乐城会成为一把钥匙，开启那扇大门，这样一切灾厄都要结束了。”
她尝试着描绘未来。
“异兽会消失，终末之地也没了。一切的争端都会消失了。大家生活在一起，无病无灾，这样的世界你不期待吗？”
“期待。”
连姝说，“但你描述的那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献祭了一座城就到来。”
“你如何确信，门开了，就能走到你幻想的幸福世界中呢？”
连姝看着她：“那扇门背后有什么，你见过吗？”
她扯起唇。
“你信了，你就替别人做了决定。”
醉怜没有说话。
连姝继续：“你说灾厄会结束了，异兽和终末之地都会消失。但你打算用数万人的命来换这一切。万一那扇门背后不是终结，是另一场开始呢？”
醉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搭在弦上，没有拨，也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你说得对。我不知道门背后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像在笑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连姝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她说：“收手吧。现在你还能退。”
醉怜仰起头，重复：“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笑吟吟开口：“不瞒你说。一年前我就在编织这场美梦了，万乐城到处都有我种下的种子。前几天，我开始让它们发芽，早已遍布整个万乐城。”
她抬起手，掌心亮着莹莹的光。
“瞧。这就是幸福的种子。”
“织梦。”
“上天赋予我独特的能力。我给他们编织出一场场美梦，他们沉在幸福中，无病无灾，非常幸福。”
“万乐城会永眠，所有人都会在睡梦中幸福地永眠。”
连姝眼中无悲无喜。
醉怜说：“一旦开始了，就无法结束。”
“一年多了，我在这座城里面种满了织梦，大街小巷，到处都是。”
“只等——”
“等到万乐城最繁华时，让它永眠，沉入梦境，再也醒不来。”
“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痛苦。”
“伤痛、离别、泪水、死亡、诅咒……”
“但这里什么没有。”
“只有幸福、快乐。”
她偏过头，把一缕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在这里就会获得永恒。”
连姝闭了闭眼，长刀瞬间出鞘，直抵醉怜脖间。
醉怜没有丝毫恐惧，她言笑晏晏。
“你杀不了我的。”
“——这里没有杀戮。”
下一瞬。
长刀落在地上，一种无形的力量钳住她的手腕。在连姝看不到的角落，无数丝线牢牢捆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力量还在，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醉怜站起身，红裙从琴凳上滑落。月光落进她眼里，照出底下那点偏执的光。
“你拦不住的。”
“门，马上就要开了。”
醉怜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弧线。
连姝没有拦。
那身红裙在夜色里最后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连姝站在凉亭里，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里。
刃口还映着月光，冷而亮。
连姝指腹摩过刀背，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
她转身，与醉怜背道而驰。
……
醉怜仰起头。
月光照在身上，是暖的。
她眼中倒映着苍穹。
无数织梦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大网，垂下无数条丝线，落在每个人的头顶，灌注幸福。
她喃喃。
“不能犹豫。”
“你已经没有退路。”
她用了一年多时间，将织梦的种子散播在各个角落里，编织出这场巨大的美梦。
“马上就要成功了……”
醉怜双手合握，抵在额头。
“一切都要结束了。”
门要开了。
……
门开了。
连姝裹着夜风进入屋内。
视线扫过热热闹闹的同伴们，她眼神柔和了些许。
渺渺冲她甜甜一笑：“去哪里了啊，姝姝？”
连姝抖了抖衣角粘上的落叶。
她说：“揽星，该醒了。”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所有人看向连姝。
疑惑、震惊。
顷刻间，全部转化为一种信任。
原本轻松的氛围在瞬间消散。
卡玛拧眉：“什么意思？”
“醉怜是一位候神。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被她拉入了一个梦境世界。”
“她放大了幸福、快乐，想要所有人沉醉在这里面。”
连姝神色认真。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炎知熠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哎呦，还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