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他们是第六个演出的。
帷幕一拉。
台下喊声震天。
铜灯暗下来时,舞台中央只剩下两道身影。
连姝站在舞台中央,舞服轻盈,飘逸,裙摆阔而轻,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浮动。
渺渺的琴音在暗处响起,轻轻托起一段前奏,不疾不徐,像湖面上一圈圈慢慢扩开的涟漪。
连姝先动。
她抬手的动作很轻,身体顺着那道缝侧转过去,裙摆随之旋开半圈。
水袖展开的瞬间,连姝整个人像被风托起。两段青绸破空而出,如水波荡开,又如清风起。
魂语从她指尖溢出,金色浮空字体顺着袖口的轨迹逐个浮现。
她抬腕,字便向上攀升,她旋身,字便绕着她旋转,悬在半空,字字分明。
舞台上骤然泛起水波,连姝脚尖轻点,无数涟漪散开。
裙摆扬起,她像振翅欲飞的青鸟。
舞台另一侧,安淮动了。
水袖随他转身缓慢展开,金纹从脚底攀上袖口,在他转圈时随之浮动,留下淡淡的金色尾迹。
两人在舞台中央交错而过,青蓝和金芒在空中短暂相碰,又各自拉开。
水袖卷风,金纹铺光。
一面似水,一面似光。
澄澈水面之上。
几圈涟漪层层叠叠荡开。
一道火红的身影似萤火,在空中绽放出灼灼火光。
画面被点燃。
无数火点浮在空中。
青鸟破空。
金雀相随。
萤火落入湖中,静静沉没。
水面结冰。
霜雪从空中缓缓飘落,舞台瞬间化为霜雪世界。
一道冰蓝迈入舞台,双臂伸展,绽放出一朵朵冰花。
青蓝身影在冰面掠过,满身覆雪。
双刀出鞘,带着风波与水波,化为她腾空的羽翼。
暗夜降临。
无数荧光从金雀身上浮动,暗沉黑夜中,浮动金光。
黑鸟撕裂长空,无数黑羽从空中飘落。
青鸟从水面跃起,裙摆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湿痕,她毫不畏惧,与之相撞。
雷电在空中织成一张密网,闪着深紫色雷光。
青鸟一跃而起,如飞蛾扑火般冲破雷网。
长夜褪去。
她仰起头。
身后万物生长,百花盛开。
几道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
九道身影同时而动,在春暖花开中交织出斑斓的色彩。
各自闪耀,汇成一片。
无数花瓣飘飘落落。
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他们随着那只青鸟与金雀,穿过火原,越过冰雪,在黑夜中起舞,迎接雷电,最终落在春暖花开的世界。
一片生机盎然。
舞曲结束。
掌声雷动。
揽星出品,必属精品。
谢幕时。
一小只白迎站在最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光打在身上,他和揽星一起闪耀。
……
帷幕拉上。
他们走向幕后。
一群婀娜的舞者款款上台。
擦肩时,她们弯起眸,盈盈笑着。
醉怜勾起唇,冲他们点点头。
连姝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身姿婀娜,手腕脚腕绑着金铃,脚步很有节奏,铃铛发出清凌凌的声音。
……
二十个舞目结束。
揽星又拿了第一。
渺渺抱住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们在一群顶尖舞者中很年轻。
但正因为年轻。
他们编出不一样的舞曲。
少年人总有万般奇思妙想,有一种纯粹的期待,会将梦境变为现实。
舞曲的故事。
舞曲的每一幕。
都倾尽了他们的心血。
……
雕花屏风后。
红莨攥紧手心,指节泛白。她盯着连姝,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痕迹。
连姝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为何找我。”
红莨开门见山。
“姜末连姝,你师承何人?”
“华胭。”
红莨手指颤了颤。
“你说,谁?”
连姝重复一遍。
“华胭。”
“身法、步法、跳舞,都是跟华胭姐姐学的。”
红莨沉默了许久。
她坐在那里。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肩头的衣料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动,目光落下来,落在连姝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她还活着?”
连姝没有回答。
屏风上那道雕花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镂空的阴影。
红莨没有等连姝回答。
她像是从那个停顿里读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屏风上镂空的花纹间,像在数那些木纹的走向。
“你不用说了。”她的声音很平,“她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红莨扯着唇,笑了下。
“要是华胭还在。这天下第一的舞魁就不是我了。”
“但那家伙非要去争。”
她重复了一句。
“非要去争,弄得头破血流也要去争。”
“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视线落在连姝的脸上,她轻笑一声。
“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让一个小姑娘回来给我报丧。”
连姝静默片刻。
“她去了姜末,回不来。”
“那姜末有酒吗?”
“有。”
“嗯,那还挺幸福的。”
她偏过头去。
“在那里还能教教你这个徒弟。”
“华胭啊,华胭。”
红莨长叹一声。
“一辈子都在争,最后人没回来,却争出来了个天赋卓绝的徒弟。”
她眼角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样的结局,你真的甘心吗?”
连姝说:“我是来给她还愿的。”
“还愿?”
红莨垂下眼,盯着桌面的纹路。
一层一层,一圈一圈。
像是她心中泛起的涟漪。
她说:“那估计有点难。”
“那家伙想得到那群人的认可。她死了,那群人还怎么认可她?”
连姝缓缓抬眼,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
很平静,表现出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但那双眼睛在难过。
有什么藏在最深处。
因为她传来的信息,破碎了。
红莨捧住茶盏,“是她让你来的吗?来找我,还是其他的?”
连姝深呼吸一口气:“我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你要问她。”
红莨觉得可笑。
“问她?”
“怎么问?”
她说,“果然。那家伙让你来,就是为了证明她教出了如此有天赋的徒弟。”
“然后呢,狠打他们的脸吗?”
“可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红莨姐姐。”连姝顿了顿,她问:“你不是也一直在努力争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