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要令你失望了,那可能要等到神之塔了。”
连姝不语,只是目光沉沉盯着他。
“规则就是这样。”他说得很轻,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话,语速里带着疲倦,“你们反抗,你们挣扎,你们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发现一切又回到原处。”
连姝说:“所以呢?”
“你过来挑衅我、告诉我这些无聊的话?”她顿了顿,“还是说,来警告我?”
“警告我不要把都清牵扯进来?”
联想到这个,连姝突然笑了。
“我和他没关系。”夜缔蹙眉,“不要再提他了。”
“那你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这里做什么?和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又毫无意义的话。”
“「不沉者」,你凭什么这样命名我?又凭什么说,我们做的努力毫无用处?”
“我感觉实在是太好笑了。”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因你而死的人有多少?结果你就这样用轻松的语气告诉我`他们本该死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说着什么规则,说着什么反抗,好像一切与你无关。”
“那你站在这里,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血?就这样以一种傲慢的姿态站在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连姝一字一句说着,冷冷地注视着夜缔。
“你没资格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她只觉得可笑至极。
夜缔偏了偏头,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絮叨。等连姝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说完了?”
他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
月光从身后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咀嚼着这个词。
“傲慢。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夜缔眼底一片漠然:“你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也无比愚蠢。”
他忽然道:“你来自姜末吗?”
“我在一只眼中看见过姜末。”
“独立于规则之外的一个地方。”
连姝瞳孔猛然一缩,眼底的怒意被什么更冷的东西覆盖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发毛的平静。
“那些异兽是你放的?”
夜缔否认:“不是我。是「规则」。”
“我只是恰巧看见了。”
刀尖直抵夜缔眉心,刀身泛着的冷光折射到他眼里。
夜缔没躲开,他眼底染上一种疯狂的笑意。
“看吧,「规则」不允许存在的,一定会想方设法抹杀掉。你不是已经见证过了吗?”
“我做的一切,都在顺应「规则」。这样付出的代价才会更少一些。”
“如你所见,我活到了三百多岁。见到的所有事情,都在印证着那条规律。”
依旧傲慢至极。
忽然间。
他感觉眉心一痛。
刀尖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液涌出来。
连姝目光沉冷。
“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毫不犹豫给他定罪。
“你早已成了那所谓「规则」的帮凶。“
刀尖依旧对准他。
“帮凶?”夜缔指尖沾着那滴血,“可我从来没主动杀过任何一个人。”
“你看见了,你无视了,你在暗处推波助澜。”
连姝一字一句说。
她往前逼了半步,刀尖纹丝不动。
“你手上没有直接沾血,但那些人的死,你早就在心里默许了千百遍。”
她停了半息,目光像淬了冰。
“可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你很得意吗?你看见了姜末的结局,看见了那所谓违背规则的惩罚。”
“这好像又印证你心中那不可撼动的规律。”
“但你见过真正的姜末吗?你知道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吗?知道他们有未完结的心愿,知道他们的遗憾,知道他们的温柔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高高在上,傲慢至极,内里其实是个胆小鬼。顺应所谓的规则,被囚禁、被改造,逐渐失去了自我。”
连姝觉得可悲又可笑。
她勾起唇:“是啊,你连怎么交朋友都不知道。用着你所谓的保护,威胁、恐吓都清,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了吗?”
她像是看穿了一切。
“这是一种伤害,永久性的伤害。”
“你本质上,自私、傲慢又胆小至极。”
夜缔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里,指腹还沾着眉心那滴血,垂眼看了看,然后缓缓捻开。
血珠在指腹上化开,像一滴红色的小花。
“你说得对。”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辩解的意味,像是真的在承认一件已经想明白的事。
夜缔抬眼看向连姝,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松了劲的淡然:“每一个字都对。”
“我自私、傲慢又胆小。”
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也许,你是对的,你选择了和我不一样的道路。”
“但我不会回头。”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会好很多。”
他厌弃自己的能力。
厌弃自己当初不顾一切追寻真相。
厌弃自己亲手推开了都清。
一个蠢笨的、热情的、一直嚷嚷着要和他当朋友的人。
那蠢货捧着一颗真心,很信赖他。
蠢到某一天把候神的身份告诉了他。
真是无可救药。
夜缔仰头,顺着缝隙看见了天际中的月亮。
他侧过身,把斗笠扣回头上,转身,朝暗巷深处走去,声音从斗笠底下飘出来,已经有些远了。
“这一次,不许让那蠢货入局。”
连姝没有说话,手摁在刀柄上,指节已经泛白。
她看着夜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呼吸很轻,很稳。
月光照在刀刃上,冷光沿着锋口滑下来,又在她收刀时一并收回鞘中。
她猜对了。
这个人其实很在意都清。
“入局……”
连姝心中沉了沉。
这是一种提醒。
扶疏:“没想到啊,这人真是为都清而来。”
“你怎么猜到的?”
连姝呼出一口气浊气,往回走:“刚开始是在试探,后面才确定了。”
“有些事都清记不清了,但招财和我说过——”
“他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夜缔。”
……
她的刀尖其实并未捅破屏障。
是连姝操控空气中流动的巫,凝聚成一根针,带着魂语治愈的力量注入。
没有敌意。
所以能伤到夜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