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雪梅,横山村都说我命硬,克夫。
结婚第三年,李建国在城里的装修队失火,二十几个人全烧没了,包括我的丈夫赵大勇。
横山村一夜之间成了寡妇村。
哭声响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李建国家就被被围了。
死了男人的女人们红着眼,要李建国赔钱。
李建国的老婆早些年跟人跑了,家里就一个儿子李平安,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被一群女人围着,脸煞白。
“我爹……我爹也死在里头了。”他哆嗦着说。
“你爹是老板!他得负责!”有人喊。
“对!赔钱!一条命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人群往前涌,李平安被推搡着往后倒。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大勇活着时说过的话:“平安这孩子心眼实,跟他爹不一样,是个好孩子。”
“都别吵了!”我站到李平安身前,张开胳膊,“事故还没查清楚,你们这是要逼死这孩子吗?”
“张雪梅,你装什么好人?大勇不也死了吗?”
“就是!你是不是看上李家小子了?”
污言秽语砸过来,我挺直腰杆:“大勇是死了,可他在世时常说,李老板对他有恩。现在李老板也死了,你们为难一个孩子,良心过得去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家男人就白死了?”赵小玉哭着问,她怀里抱着五岁的女儿小桃子。
我深吸一口气:“等事故认定。该赔多少,李家认。但李家现在啥情况大家也看到了,房子、地、存款,能折现的都折现,先分给最困难的家。剩下的,立个字据,等李平安长大了还。”
“他拿什么还?”有人质疑。
我转身看着李平安:“你会跑吗?”
李平安猛摇头:“不跑,我家在这儿。”
“听见了?”我对众人说,“横山村就这么大,他能跑哪儿去?从今天起,村里的活他帮着干,算是赎罪,也算是替父还债。同不同意?”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后王婶先点头:“我同意。平安这孩子不坏。”
渐渐地,大家都点了头。
李平安看着我,眼圈通红:“雪梅嫂子,谢谢。”
我没应他。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是看着这些和我一样失去丈夫的女人,看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不能让仇恨把村子彻底毁了。
日子一天天过,像钝刀子割肉。
李平安成了村里的“公用劳力”。
谁家要挑水,谁家要锄地,都喊他。
他从最开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爷,磨得满手水泡,肩膀脱了几层皮。
我对他尤其苛刻。
让他浇葡萄园,必须挑满三十担水;让他除草,必须一根杂草不留。
那天他顶着正午太阳挑水,中暑晕倒在葡萄架下。
我给他灌了藿香正气水,看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还有十担,浇完了才能休息。”
他点点头,咬着牙站起来。
直到我被蛇咬伤那天。
在树林里,毒蛇的牙印在大腿上,我又羞又急。
李平安毫不犹豫地撕开我的裤子,帮我吸出毒血。
“你傻啊!你也会中毒的!”我奋力的想要推开他。
可他死死地抱着我的腿,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吐出黑血。
最后他晕过去,倒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魂飞魄散,抱着他喊他的名字,眼泪糊了他一脸。
他胸前的黑玉佩发出微弱的绿光,我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怎么样。
我说他傻,他说不傻,说我知道火灾后是你帮我说话,我才没被赶出村子。
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这个男孩——不,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臂膀,挑水时背部肌肉的线条。
还有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多了些别的什么。
我害怕那种眼神,又隐隐期待。
他夸下海口要修水渠,全村人都当笑话。只有我知道,他每晚在油灯下画图纸,计算着每一分钱。
他问我什么最赚钱,我告诉他,挖到野山参能赚大钱。
其实说完就后悔了,横山深处太危险。
可他真去了,还真的带回来一株“一顶红”。
他拿着野山参来小卖部找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骂他不要命,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把我随口说的话当真,真的去拼命。
后来他为我打跑陈长富,拿出三万块钱替我还债。
厚厚一沓钞票拍在桌上时,陈长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平安站在我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那一刻我知道,我守不住了。
我尘封了两年的心,被这个比我小的男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敲开了一道缝。
昨晚他给我推拿,说是跟城里师傅学的。
可那手法……太邪门了。
他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烫得我脸颊绯红,我咬着唇不敢出声。
自那过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变得更不一样了,而刘平安也越发的努力。
那天早上,我们去镇上找施工队,回来时已是黄昏。
施工队谈妥了,八万块,下个月开工。
李平安很高兴,一路上说等水渠修好了,葡萄园就不用挑水了,可以扩大种植,可以尝试新品种。
我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忽然停下:“雪梅嫂子,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傻样谢啥?回去吧,水渠修好了,我也受益。”我说。
他也笑,露出一口白牙。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我的影子上。
两只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平安。”我轻声叫他。
“嗯?”
“好好干。”我说,“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李平安能成事。”
他重重点头:“我会的,雪梅嫂子。”
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但我心里清楚,那株死在去年夏天的心,终于在这个夏天,悄悄发了新芽。
葡萄架下,大勇编的竹蜻蜓还在风中打转。我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握在手里。
“大勇,”我对着空气说,“我可能要往前走了。你会怪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我把竹蜻蜓收进怀里。
也许等水渠修好的那天,我会把它埋在葡萄架下,和过去好好告个别。
至于未来——我看着远处李平安挑水浇地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个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未来还长,葡萄总会再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