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算是吧!”
马宝国听说过“走阴人”这个名词,应该是民间传说中具有沟通阴阳的术士,不过也只是传说而已。
包租公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道:“兄弟,我在这做了四十年包租,见过的事多了,但最近两个月,城寨里出了件怪事。”
“每到子时,整栋四栋都会飘出饭菜香,香得邪门!可四栋404那间房,二十几年前就空了啊!”
“哦?”马宝国看着眼前这个非人非鬼的包租公,来了兴趣。
“这件事老住户都知道!”包租公拍腿有些激动道:“那间房子以前住着一对母子,夫家姓陈,后来出了事,母亲死了,儿子跑了,房间就一直空着。可最近那香味……,贼香!好多租客投诉,说半夜闻到香味饿得睡不着!”
两人正说话着,一股浓郁肉香气随风飘来。
炖肉的醇厚、炒菜的锅气、蒸饭的清甜,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家的味道,又或是“妈妈的味道”,马宝国提鼻嗅了嗅,感到香中却隐有一丝苦涩和悲情。
“又来了!”
包租公摇头道:“每天准时两点三刻,比鬼打钟还准!”
“……”
又和包租公聊了一会儿,马宝国就谢过包租公,循香而去。
巷道越来越窄,巷子曲折蜿蜒,头顶“一线天”几乎被违章搭建完全遮蔽,污水横流,腥臭刺鼻,老鼠蟑螂遍地。
经过一家裁缝店,马宝国看到店里一位四五岁的老裁缝正踩着蝴蝶牌缝纫机,吱呀作响。
“老师傅,忙着呢?”马宝国驻足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裁缝抬头,推了推老花镜,露出有些卑微的面容道:“是啊,帮人改条裤子,先生要做衣服?”
“想打听点事。”
马宝国进门,环顾四周。店面狭小,布料堆积如山,墙上挂满成衣,低声道:“您可知道四栋404的陈家?”
老裁缝手一顿,针差点扎到手指,他沉默良久,才叹气道:“陈美娟啊……,一个可怜人,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年幼儿子长大,那孩子叫阿明,本来挺乖的,后来学坏了,跟城寨里的古惑仔混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
老裁缝压低声音道:“有一天晚上,母子俩大吵一架。第二天,美娟就死了,听说是撞到桌子角,头都磕了一个窟窿!阿明那孩子当场就跑出城寨,之后再没回来。”老裁缝顿了顿,继续道:“但怪的是,美娟死后,她那间房总是锁着,包租公想租都租不出去,每次开门,租客都感觉有人在里面走动,没有敢租。”
马宝国点头谢过,出门继续前行。
经过一条暗巷时,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拦住了他。
“嗨,先生,这么晚一个人啊?”女人三十出头,妆容浓艳,眼神却显得空洞,媚笑着道:“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马宝国看着她颈间的淤痕,那是上吊的痕迹,微笑道:“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霞好了!”女人机械地笑道:“先生面生,第一次来城寨?”
“嗯,听说四栋最近有怪事?”
阿霞脸色微变,声音颤抖道:“你……你也闻到了?那饭菜香……”
她抱住手臂,脸上露出恐惧神色,继续道:“我住在三栋楼,正斜对着四栋,每天半夜,都能看见404亮着灯,窗影里有人忙碌做饭,还传来声音,可那间房明明空了很久啊!”
“你见过里面的人吗?”
“远远瞥过一次。”阿萍声音发抖,“是个女人,在炒菜煮肉,但她的脖子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马宝国心中明了,安慰道:“莫怕,她不会害人的。”
离开暗巷后,他差点撞上一个扛米袋的苦力,这人身形魁梧,满脸胡茬,米袋压得他腰背佝偻,但脚步稳健。
“对不住了,先生!”苦力闷声道,侧身要让。
马宝国抬手却拦住他,问道:“兄弟,打听个事,你常在这里送货,可知道404的事?”
苦力放下米袋,擦擦汗,憨厚一笑:“404?知道啊,陈婶嘛!”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先生,你说怪不怪,我上周半夜送米到四栋一个住户,就看见陈婶在楼梯间摘菜!我当时还跟她打了招呼,她笑着问我吃饭没,可回到家我才想起来,陈婶她可是死了二十多年了,吓死我了!”
“嗯,她说什么了吗?”
“我记得说了,‘阿明快回家了,得多做点菜’!”苦力摇头道:“可怜啊,死了还在等她那不成器的儿子!”
马宝国心中叹息。
执念如此之深,魂魄不散成鬼,还能与这些执念而存的特殊灵性物体交流,可见这陈美娟的怨气非同小可,这个九龙城寨可能就她一个是鬼。
马宝国背着手劲直来到四栋楼下。
这是一栋典型的城寨楼宇,外墙斑驳,窗口密集如蜂巢,404在三楼,城寨没有“四楼”的说法,三楼便是实际的三楼。
狭窄的楼梯昏暗,扶手油腻破烂。
马宝国缓步而上,饭菜香越来越浓。
到得三楼,只见404房门虚掩,温暖黄光从门缝泻出,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有节奏地传来。
马宝国在门前静立一下,收敛所有气息,轻轻推门。
门内景象让马宝国微微动容。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双层铁架床、老式衣柜、折叠桌、还有两把塑胶凳。
最触目的是角落的厨房区,一个单头的煤气炉,一口黑铁锅,墙上挂着蒸笼、漏勺、菜刀,全都擦得锃亮。
一个女人背对门口,正在炒菜。
她身形消瘦,穿碎花衬衫和黑布裤,头发用发夹简单挽起,锅铲在她手中翻飞,动作熟练如呼吸。
“阿明,汤快好了,你先盛饭。”女人柔声说,仿佛真的有人在旁。
“妈今天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你读书辛苦,要多补补。”
马宝国静静看着。
女人后脑一个鸭蛋大小的窟窿,暗红色的雪痂布满半个后脑,这是她临死时的致命伤,但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为儿子做饭”的日常中。
“陈美娟!”马宝国轻声唤道。
女人动作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初时眼神迷茫,随即变得警惕:“你是谁?怎么进我家?”
“我叫马宝国,闻香而来。”马宝国温和地道:“您做的菜,很香。”
陈美娟神色稍缓,却仍挡在灶前:“我儿子快回来了,不方便留客,先生请回吧!”
“您儿子?”马宝国缓缓道,“还会回来吗?”
“你什么意思?!”
陈美娟声音陡然尖利,“阿明当然会回来!他每天都会回来吃饭!他只是,只是今天晚了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闪烁。
二十多年了,她怎会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马宝国挥手空中画了一个圈。
圆圈瞬间化成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却是一个满头是血,面色青紫的妇人,身后的房间积满灰尘,灶台上的饭菜全是香灰纸钱所化。
“不……不可能……”
陈美娟踉跄后退,撞到灶台,喃喃道:“我明明每天都做饭……阿明明明每天都吃……”
“陈美娟……”,马宝国声音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记忆如决堤洪水,冲击着陈美娟残破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