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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秋月惊雷(一百一十六)

初六一早,司礼监的案头多了四道奏本。内阁首辅刘健、辅臣李东阳、谢迁、郑直,联名乞骸骨致仕。

司礼监秉笔们传看了一遍,没人开口。高凤只点了点头,将四本黄绫封面的奏章拢在一处,亲自捧着往乾清宫去了。

消息是辰时三刻传出来的,先传出来的是,陛下将几位中堂的题本留中了。满朝文武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留中便是还有转圜,还有余地,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通政司门外,长安右门外,三三两两聚着等候消息的人。远处同样有一群人在围观,不过都是些市井之徒,不需理会。偶尔还有稚童手拿今早的报纸,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李梦阳站在人堆里,负手而立,眉宇间仍是那副清直刚毅的神气。只是时不时望向宫门的方向,眼风比往日飘得勤些。

午时初刻,旨意下来了。

两道。

头一道,许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谢迁致仕。赐敕、给驿、月米五石、岁给役夫八人。皆循旧典,敕书里没有半句挽留的话。

第二道,依礼部侍郎王华言,五军断事司迁往南京。待官属充实、章程厘定,再行交割。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五军断事官文华殿大学士郑直,受先帝遗命肃靖五军刑狱,岂可遽萌退志。命改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仍领五军断事官。管南京后军都督府事;总摄五军断事司事。

四人之中,却唯独没有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换句话讲,留任如故。

满朝哗然。

长安右门外最先得到消息。

那声“旨意下了”还没传到人堆中央,外围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待前头的人把旨意内容小声传过来,那后退的半步便成了一整步,一整步又成了转身。

李梦阳站在原地,脸上那副刚毅神气还挂着,像没听清。旁边何景明扯他袖子,低声道“献吉,先回去。”

他没动。

何景明又扯了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刘、谢两公已允,郑中堂出阁,只留李中堂,咱们等在这儿,等什么?”

李梦阳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被人把里头的东西一把掏净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再往宫门看一眼。转身分开人群,往外走。

步子不快,稳稳的。只是走到第三十步时,忽然被自个儿的袍角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李梦阳没有回头,继续走。

中午李梦阳宅中传出话,明日告病。同日告病的,还有当日联名题本上的十七人。或报足疾,或报目疾,或报旧伤复发。太医院那边,当日下午便接了三家请脉的帖子。

翰林院庶常馆里有人悄悄收拾书箱,被同僚撞见,讪讪笑道“家母年迈,思乡心切,告假归省。”

同僚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把自个儿案头那叠未写完的奏疏稿子,也收进了屉子最底层。

范进是午时初刻得的消息。

他今日没有去李东阳家,只在自个儿赁的那两间小屋里,对着窗外出神。外头有人敲门,是同僚来通消息。他听完,道了声谢,把人送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范进想起昨夜,中城汪纸马胡同,那三进宅子的地契,还贴身收着。三千亩良田的田契,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匣最底下。还有那句‘杨介夫那边,我会使人做媒’。

他当时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方砖,心里是受宠若惊的惶然。如今那惶然散了,换上来的是别的。

中堂昨夜就知道今天会有事,昨夜对方就晓得这事自个儿不必躲。昨夜对方就晓得,自个儿还得留在李东中堂身边。

中堂没有瞒他范次仲这些,只是没有告诉全貌。他站在门板后头,把今日的旨意从头到尾嚼了一遍。

刘、谢致仕,敕书无恩,李东阳独留。中堂出阁,进南京右都督,总摄五军断事司。

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文华殿大学士,五品;五军断事官原秩无品。品级未降,甚至还从后军都督府佥书成了管府事。不是贬,是调。

范进忽然明白了昨夜那份‘厚赏’,那不是什么犒劳,那是安家费。是送他安心留在李东阳身边,不必慌乱,不必摇摆,不必另寻出路的安家费。

范进慢慢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桌边,给自个儿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水太深。

范进搁下茶盏,没有再去摸胸口那张地契。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荣,今日晌午设席。请的是两个人,头一个是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高德林,后一个是东厂提督太监丘聚。地方设在了肥羊坊总号,三楼雅室。

高德林来得早,张荣亲自迎到楼梯口,满脸堆笑,口称“老叔”。

高德林淡淡应了,落了座,只吃茶,不开口。

张荣也不急着开口,殷勤布菜,闲话几句象房新进的狮子猫、灯市口那家铺子的酱肘子不如从前了。

待丘聚到了,三人才算正式开席。

丘聚是八虎之一,司礼监随堂,掌东厂。他今日穿一袭藕荷色贴里,面带和气,看不出对这场宴请有什么特别的兴致。

张荣敬了三巡酒,才把话递出来。他想辞了象房管事的差事,寻个南京锦衣卫的缺,清闲几年。还有就是他大侄子叶凤鸣,年已二十,弓马娴熟,想在东厂谋个差事,历练历练。

张荣讲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高德林端着酒杯,没接茬。他垂着眼皮,像在品杯里那口绍兴老酒的滋味。良久,才道“象房那边,你管了快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挪一挪,也使得。南京那边……容俺想想。”没有应承,也没有推绝。

张荣连声称谢,又转向丘聚。

丘聚笑了笑,把那杯酒接过来,一口饮尽“令侄十六了?”

“是。打小跟着武师练,弓能开八斗。”张荣回答的很有分寸。

“明日带他来东厂,我俺看看人。”丘聚反而态度鲜明。

张荣一颗心落了地,亲自斟满酒杯,双手捧过去。

丘聚接了,没喝,放在手边。他忽然问“你与郑阁老,从前有旧?”

张荣顿了一瞬“有。卑职在虞台岭和朝鲜两次为阁老前驱。”

丘聚点点头,不再问。他端起那杯酒,慢慢饮了。他今日肯来,肯收叶凤鸣,原本也不是冲着张荣。丘聚至今不晓得刘瑾、谷大用二人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翻盘的。但他晓得,郑阁老在内阁递本逼宫的时候,刘瑾、谷大用这边,早已尘埃落定。

丘聚把酒杯搁下,没有再想,他起身告辞。张荣一路送到楼梯口,千恩万谢。

高德林多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去。待上车之后,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忽然记起叔父高凤讲的一句话‘郑直这个人,要慎之又慎。’

叔父是司礼监掌印,先帝朝的老人,是在这皇城里活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他讲‘慎之又慎’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忌惮。是别的啥,高德林分辨不出。他只是记住了,慎之又慎。

哪怕郑直出阁调南京了,还是慎之又慎。

张荣送到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尽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席,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这顿酒里所有的‘是’与‘不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高德林没拒绝,也没答应。

丘聚是八虎之一,肯收叶凤鸣,是给面子。可他最后问那句‘你与郑阁老有旧’,是什么意思?

张荣把这点疑虑压下去,没有深想。他已到而立之年,在这锦衣卫里熬了也有五六年,啥风浪没见过?如今这局面,刘、谢出阁,郑中堂南调,朝堂上只剩姓李的一个。皇爷心思如渊,猜不透,也不必猜。张荣只晓得,郑中堂去了南京,那边总要用人。他先去占个位置,未必能占着热灶,但总比留在京城、不知哪片云彩有雨强。

至于东厂那边……张荣想起丘聚那句‘明日带令侄来’。他把疑虑暂且按下,转身回了里头。

边九经是午时末刻跑回家的。他已是国子监生,今日在监里读书,午间听人讲起朝中旨意,起初没当回事。待到消息越传越细,连郑中堂‘改南京后军都督府管府事’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了,才慌了神。

郑中堂是父亲边彰的师弟,他是郑直的师侄。他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闯进父亲书房,劈头就问“爹,师叔调南京了,您听到信了没有?”

边彰正临帖,笔尖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横,没有抖“听到了。”

“那您怎么还,您不去打听打听?不去探望探望?外头都在传,讲师叔是被……”

“被啥?”边彰搁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边九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边彰没有骂他。他只是把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推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俺早年时在国子监历事,真定府乡宴,你师叔也在。他那时已经是名满京师的直隶解元,却依旧进退有度。”

边九经怔住。

“后来他找到俺,执弟子礼。俺问他,何须如此?他道,既得陇复望蜀。”边彰提起笔,蘸饱了墨,没有再讲下去。

边九经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将那方宣纸写满。他没有再问。

良久,边彰搁下笔“心浮气躁,如何读书?回去把《大学》首章抄十遍。”

边九经应了声,退出去。

走到门槛边,他回头。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

程平是申时初刻回到家的,他今日在外参加诗会。消息传来时,满堂寂然。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推言身子不适,就回来了。待到家,没有去正堂,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去。对方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更是郑中堂多年的好友。程平想,父亲一定晓得些啥。

他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一卷书,神态安然。

“回来了?”程敬抬眼“正好,我与你讲一声,为父不日出京。”

程平愣住。

“升了南京国子监司业,吏部驾贴大约已经下来。”程敬把茶盏搁下“你留在京里,温习功课。来年秋闱,务必不可懈怠”

程平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喉咙口,竟一句也挤不出来。

程敬看着他“想问啥?”

程平把那些话咽下去,只问了一句“父亲……几时动身?”

“三五日吧。”程敬重新端起茶盏,“南京那边,总要早些去安顿。”

程平没有再问,他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很久。想起去年腊月,父亲有一次深夜归来,神色疲惫,却掩不住眼底那点极淡的亮光。他问何事,父亲只道“郑阁老那边,有桩事有了眉目。”

程平当时没有问是啥事,如今隐约猜到了。他没有再去打扰父亲,转身回了自个儿院子。

沈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把手边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程平坐下,没有喝茶“大人要出京了,南京国子监司业。”

沈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几时动身?”

“三五日。”程平回了一句。

沈氏没有再问,她把那根针稳稳扎进绷子,低头继续做活。

程平看着她“你……没啥想问的?”

沈氏没有抬头“想问什么?姑丈(郑宽)在南京养望多年,阿舅此番南下,未必不是故人相聚。”顿了顿“你只管读你的书。来年秋闱,该下场下场。”

程平没有开口,他晓得娘子是在宽慰自个儿。可那宽慰底下,分明也藏着几分不确定。

沈氏自个儿也未必全信,阿舅此番南迁,究竟是郑中堂落败后的安置,还是更早之前就已埋下的伏笔?

她猜不出,只记得前些日子相公偶然提起,郑中堂文渊阁值房里那盆建兰,忽然开了花。那花是程敬去年带进文渊阁的,养了一年,始终只是叶子。

程平听了,只道是寻常。

沈氏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也许只是巧合。她把针线收进笸箩,没有再看丈夫的脸。

暮色渐渐沉下来。

这一日的京城,无数宅门里都在传着同样的消息。

有人慌乱,有人观望,有人连夜收拾行装,有人不动声色地把某封尚未寄出的信投进火盆。

也有人像范进那般,独自坐在窗边,把昨夜那张地契从怀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又叠好,放回原处。

还有人像高德林这般,坐在叔父高凤的值房里,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问“大人,郑中堂这事,到底算赢还是算输?”

高凤没有答,他只是拨了拨手边的炭火,看着那簇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他还没死呢。你急啥!”

高德林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