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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吹了三日。

龙门客栈出现在沙丘尽头时,天色已经压暗。

那两层土楼靠着黄沙,墙面被风磨得发白,门口半块黑木招牌歪歪斜斜,

“龙门”二字被沙打掉了边。

客栈外停着骆队、马车、破毡车,几匹北地马绑在木桩上,不住喷着白气。

门缝里漏出酒味、羊肉味、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粉气。

赵敏勒住缰绳,望了一眼门口那几匹马。

宁远道:“认得?”

“马不认得。”赵敏淡淡道,

“马鞍上的旧铜钉,汝阳王府外营用过。”

郭芙立刻握剑:“那还进去?”

宁远翻身下马:“当然进去。”

赵敏眉心微动:“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看见你。”宁远把缰绳丢给伙计,

“你越藏,他们越觉得你心虚。我偏要让他们看清楚,赵敏就在我身边。想带走,进来试。”

郭芙急道:“你拿她当诱饵?”

赵敏也看着宁远。

宁远道:

“是。诱饵摆在明处,总比让她在暗处挨刀强。”

郭芙瞪大眼:“你怎么能……”

“诱饵我护得住。”宁远淡淡道,

“藏在暗处的刀,我未必来得及挡。赵敏若真被人盯上,站在灯下反而安全。”

赵敏眼神轻轻一变,到了嘴边的讥诮没有出口。

黄蓉竹棒点地,眸光微敛:

“龙门客栈里未必只有汝阳王府的人。”

宁远笑道:“那更好。一桌一桌看,省事。”

黄蓉轻哼:“你若挨了暗算,我可不替你哭。”

“你不哭,只会骂我。”

郭芙把剑柄捏得更紧。

出城前夜那句话还堵在胸口,偏黄蓉和宁远说话自然,像只有她一个人还困在帐外。

赵敏瞥她一眼:“郭姑娘,剑柄要被你捏裂了。”

郭芙立刻松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赵敏道,

“只是你一会儿进门手抖,旁人会以为宁远身边的人都好欺负。”

郭芙被她刺得脸色一变,反倒把背挺直了。

宁远低笑:“赵敏,你哄人都像下刀。”

赵敏道:“有效就行。她背挺直了,手也不抖了。”

宁远推门进去。

堂中声音先压了半截。

左边一桌是走西域货的商队,皮袄袖口藏着短刀;

右边坐着三个胡僧,宽袍下露出铁护腕,念珠上磨痕极深;

窗边两个汉子戴着斗笠,碗里酒没动,眼睛却看了赵敏三次;

楼梯下几个披灰毡的客商鞋底全是新沙,手背却有常年握弓的茧。

江湖味和杀气混在一起,比外头风沙还粗。

郭芙下意识要拔剑。

宁远抬手按住她剑柄:

“别急。进门就拔剑,像没见过世面。”

郭芙低声道:“他们都在看我们。”

“让他们看。”

宁远松开手,径直往堂中最显眼的桌子走去,

“看清了,待会儿认错人也不好意思。”

赵敏停了半步:“你真让我坐那里?全堂都看得见。”

宁远回头:“怕?现在换角落还来得及。”

赵敏笑了:“激将对我没用。”

“那就坐。坐稳了,比躲着更像你。”

她走过去,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坐下。

素衣、布巾、短靴,半点郡主华贵也无,可她一落座,背脊自然挺直,眉眼里的从容压不住。

堂中几道目光立刻变了。

宁远坐在她旁边,把刀往桌上一搁。

黄蓉坐到另一侧,竹棒横在膝上。

郭芙本想坐宁远旁边,被黄蓉目光一扫,只好坐到母亲身侧。

小昭挨着黛绮丝,手捧热茶,却没敢喝。

“几位客官,好胆色。”

一道女子声音从柜台后响起。

说话的是客栈老板娘。

眉眼艳,腰肢细,手里一把铁算盘拨得啪啪响,走过来时香粉味先到。

“外头风大,几位偏坐堂心,不怕沙子卷了饭?”

宁远道:“坐角落容易被堵,也容易让人以为我们怕。”

老板娘一怔,随即笑得更软:

“公子说话真直,像不是来住店,是来砸店。”

黄蓉抬眼:“老板娘这里做的不是正经客栈生意?”

老板娘看向她:“夫人何出此言?”

“正经客栈见客人进门,先问吃饭住店。”

黄蓉指尖轻点桌面,“你先问胆色,像在等人送命。”

堂中有几桌人低笑。

老板娘也笑:

“龙门这地方,没胆色的人走不到门口。夫人若不喜,我重新问。几位是吃饭,住店,还是躲债?”

赵敏淡淡道:

“躲债的人会坐大门口?老板娘若真收债,该先看角落里那几桌。”

老板娘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瞬:

“姑娘这话有理。可有些债,不坐角落也躲不掉。”

宁远手指在刀鞘上一敲。

声音不大,老板娘眼皮却微跳。

“上酒,上肉,备房。”宁远道,

“再拿一壶干净水。水若不干净,你这客栈的井今晚就不用留了。”

老板娘笑意微僵:“公子好凶。”

“饿了,脾气差。”

黄蓉忍不住瞥他一眼。

老板娘转身吩咐伙计,开口时带着西北腔,可尾音里偏有一丝细细的卷舌。

黄蓉听得清楚,竹棒在膝上轻轻一转。

“老板娘不是本地人?”

老板娘回头:

“做客栈的,哪有什么本地外地。风把人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黄蓉微笑:

“可你方才骂伙计那句,不像关中话,也不像西域话。倒像兴庆府一带。”

老板娘眼神一闪。

窗边两个斗笠客也微微抬头。

老板娘笑道:

“夫人耳朵真灵。年轻时在西夏住过几年,学了几句粗话,见笑。”

黄蓉道:

“西夏粗话我也听过。你那句里少了半个鼻音,多了点一品堂里带出来的腔。”

这回,老板娘的笑意淡了。

郭芙听不懂,却看出气氛不对,压低声音问:

“娘,她是西夏一品堂的人?”

黄蓉没有答,只道:“菜来之前,别乱喝水。”

老板娘立刻嗔道:

“夫人这话可冤枉人。我们龙门客栈开门做生意,水若不干净,谁还敢来?”

宁远看着她:“敢来的,未必是为喝水。”

老板娘眼波一转:“那公子是为什么来?”

宁远道:“等人。等不住的人,自己会站出来。”

“等哪一路人?”

“想死的人,或是不想让赵敏活着走出龙门的人。”

堂中彻底静了一瞬。

下一刻,窗边一名斗笠客忽然起身,端着酒碗朝赵敏走来。

他右手端碗,左手却藏在袖里。

走到三步外时,他用蒙古话低声道:“郡……”

那个字还未出口,宁远的竹筷已经飞出。

竹筷擦着斗笠边缘钉入墙柱,斗笠客脸色一白,袖中短刃露出半寸。

宁远道:“想清楚再叫。叫错了,我割你舌头。”

斗笠客僵住。

赵敏慢慢抬眼,用同样的蒙古话道:“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