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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短笺薄得像一片纸刀。

黄蓉夹在两指间,没有立刻递给宁远。

帐外晨雾未散,长安城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墙头、街口、营门处处有人走动,脚步都压得很低。

越是这样,越像有无数双手从雾里伸出来。

宁远从帐里探出半个身子:“谁又想找我?”

小龙女按住他肩:“回去。”

“我就问一句。”

郭芙抱剑站在旁边,皱眉道:

“你问一句,人家就敢把你拖去问十句。”

赵敏靠在廊柱边,懒懒道:

“长安城里的人最会这一套。先请你看一眼,再请你留一日,最后让所有人都知道,宁远还在长安。”

宁远看她:“赵姑娘很熟?”

赵敏笑了笑:“我从前也这么用人。”

郭芙立刻哼道:“你倒不以为耻。”

“会用,才知道怎么躲。”赵敏看向黄蓉,

“黄帮主,这封笺若接了,今日就别想安生。”

黄蓉拆开短笺。

纸上字不多。

皇城秘库昨夜翻出田弘遇旧物,其中有慕容旧迹、旧马市暗线,请宁远入宫一观。

字句客气,末尾却把“长安人心”四个字写得极重。

黄蓉唇角冷了冷:

“他们要的不是他看一眼,是让所有人知道他走不了。”

宁远道:“我不去。”

黄蓉抬眼看他。

宁远倚着帐柱,伤还没好,气势却一点不弱:

“田弘遇留下什么,找认得田弘遇的人。秘库里藏什么,找守秘库的人。我是江湖人,又不是他们家的镇宅石。”

郭芙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敏眼里也有笑:

“宁少侠,这话若传进去,赏赐大概没了。”

“赏赐能当命用?”宁远道。

黄蓉把短笺折回去:

“赏赐不能,名声能。今日宫里请你,明日城里求你,后日江湖人再拿一桩旧案逼你。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都能让你多留一天。”

小昭端着药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微白:

“若公子被留住,总教的人也会有时间布置。”

黛绮丝站在她身后,冷声道:

“他们已经确认你在长安。”

王语嫣也从东侧小院过来。

她昨夜一直在辨那几枚短箭的来路,眉眼间有倦色。

看完短笺后,指尖停在“慕容旧迹”四字上。

“若真有慕容家的东西,我该去看。”她轻声道。

郭芙急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有留下的理由?”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住。

黄蓉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说得对。”

郭芙有些不自在:“我又没说错。”

“没错。”黄蓉把短笺放在案上,

“这就是长安最危险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留下的理由,而且每个理由都是真的。”

她看向小昭:“小昭留下,不必在路上被总教追。”

小昭咬住唇。

黄蓉又看王语嫣:

“王姑娘留下,或许能查到慕容旧手是谁卖出去的。”

王语嫣垂眼。

她最后看向赵敏:

“赵姑娘留下,也能引出你父王旧部。”

赵敏笑意淡了些。

黄蓉道:

“芙儿留下,可以陪圆圆,也可以等你爹的信。”

郭芙脸色一变:“娘,我没有要留下。”

“我知道。”黄蓉声音放缓,

“可理由会自己找上门。今天是一封短笺,明天是一盏火灯,后天是一个旧人。再过几日,长安城里每一桩事都合情合理,每一桩事都能让宁远多留一天。”

赵敏指尖敲了敲廊柱:“黄帮主说得像在审案。”

“本来就是案。”黄蓉道,

“只不过凶器不是刀,是人情。”

她看向宁远:

“有人哭着求你,你不好不救;有人拿旧恩压你,你不好不还;有人把女子、伤者、孤城推到你面前,你若转身,便成了无情。可你若每次都回头,就永远走不到该去的地方。”

宁远皱眉:“你怕我心软?”

“我怕你心软得太快。”黄蓉答得干脆,

“也怕旁人算准你这一点。”

郭芙小声道:“那以后谁求救都不管了?”

黄蓉看她:“不是不管,是先问一句,谁把人推到我们面前。”

帐中静下来。

黄蓉的声音不高,却像把雾里的手一根根剁开。

“留一天,就有人再送一封信。留两天,就有人再点一盏灯。等留到第十天,宁远便不再是宁远。他会被推成英雄、靠山、刀,甚至是别人争权时最顺手的一面旗。”

郭芙低声道:“那爹……”

她说了一半便停住。

黄蓉听懂了。

郭靖守城,守得光明,也守得沉重。

她不否定他,也不会把他的路硬压给宁远。

“你爹有你爹的路。”黄蓉轻声道,“宁远不是你爹。”

宁远看着她,忽然笑了:“蓉儿,这话我爱听。”

黄蓉眼神一冷:“我在说正事。”

“我也是正事。”宁远道,

“我不想做谁的旗。谁要救命,我能救就救;谁要拿救命两个字拴我,我先砍绳子。”

赵敏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跟谁走?”

这话很轻,却让郭芙、小昭、王语嫣都抬了头。

黄蓉本要开口,指尖却在短笺上停住。

宁远看着她。

这一眼没有玩笑。

“我跟你走。”

帐里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弦。

郭芙脸色一红,先看宁远,又看黄蓉,眼里酸意和慌意搅在一起。

赵敏唇角一挑,笑意却不深:“黄帮主赢得轻巧。”

小昭低下头,像松了口气,又像替黄蓉脸热。

王语嫣把短笺边角压平,没有说话。

黄蓉心口那一点紧忽然化开,又被她强行按住。

她知道这句话不能细想,细想便会越过太多不该越的线。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说“我跟你走”

,仍像把一口甜意直接递到她唇边。

她淡淡道:“跟我走,就得听我的。”

宁远道:“听。”

郭芙脱口道:“你刚才还说要砍绳子!”

宁远看她:“你娘不是绳子。”

赵敏问:“那是什么?”

宁远想了想:“路。”

黄蓉怔住。

这句话说得轻,甚至有些随意,却比方才那句更烫。

她自入长安以来,定规矩、压赵敏、教郭芙、护宁远,处处都像在替他拦风。

她没想到,宁远会把她当成往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