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燕镇海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这位高天堡的主人并未安歇,他正临窗而立,手持一卷古籍,身形如山,渊渟岳峙。他年过五旬,两鬓已染风霜,但一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积淀出的威严。
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寒风。
燕镇海眉头微皱,缓缓回头。整个高天堡,敢如此无状闯他书房的,唯有他这个被宠坏了的二女儿。
“何事如此惊慌?”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燕知予快步走到书案前,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那份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燕镇海放下书卷,倒了一杯温茶推到她面前,“喝口水,慢慢说。”
燕知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灼得她喉咙发疼,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父亲,钱申是内鬼。”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燕镇海端坐的身形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等她继续说下去。
“今夜子时,我在归燕堂外的兵器库,亲眼看到他与城南福源药行的刘掌柜私会。那刘掌柜亲口承认,当初那批药材,是他奉了钱申的命令,一把火烧掉,并伪装成意外走水,骗过了我。”
燕知予的声音又急又快,将自己看到听到的和盘托出。
燕镇海听完,依旧沉默着,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燕知予的心上。
“就凭这个?”许久,他才开口,“钱申跟了北风十年,忠心耿耿。福源药行那场火,你查了半个月,结论是灯烛引燃了药材。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真的!”燕知予急道,“不止是药材!上个月黑风口被劫的精铁矿,是为了给亲卫换装甲胄;两个月前盘龙江沉的船,是为了打通南方的水路!这三件事,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一步步剪除我们燕家的羽翼,削弱我们的根基!”
她将宁远在厨房里说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燕镇海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书房。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燕知予喉头一紧,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宁远。”
“他?”燕镇海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荒唐与不屑的冷笑,“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知予,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他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赘婿,如何能知晓如此机密之事?这分明是他人的离间之计,你竟也信了!”
“父亲,他不一样了!”燕知予知道父亲不会轻易相信,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说服力,“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宁远。他看穿了这一切,是他提醒我去兵器库验证的!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她将自己如何被宁远点醒,如何去验证,最后如何得出结论的整个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燕镇海听得心头剧震,脸上的轻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女儿所言非虚,那这个局,布得实在太深,太可怕了。而他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像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唯一看穿这一切的,竟然是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赘婿?
这简直比钱申是内鬼还要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目的是什么?”燕镇海一针见血。
“他要‘九转续命丹’。”燕知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有些发虚。
“混账!”燕镇海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坚硬的紫檀木书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好大的胆子!一颗九转续命丹,是我燕家的镇族之宝,是我的第二条命!他一个废物,也敢觊觎?”
“父亲!”燕知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说,若他死了,不出三月,整个高天堡,都将为他陪葬!”
“狂妄!”燕镇海气得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他说的是事实!”燕知予抬起头,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父亲,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看清这盘棋?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钱申只是一个小卒子,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若我们连棋盘都看不清,谈何破局?到时候,别说一颗丹药,就是整个燕家的百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留着丹药,是给一个覆灭的家族陪葬吗?用它换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人,换一个能救我们全家的机会,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燕知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燕镇海的怒火之上。
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是啊,一个精明的商人,最懂权衡利弊。
若家族覆灭,他留着这条“第二条命”又有何用?
可将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动机叵测的赘婿身上,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力挽狂狂澜。
赌输了,万劫不复。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燕镇海发出一声长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墙边,在一副猛虎下山图的画轴上轻轻一按,墙壁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暗门。
他走了进去,片刻后,托着一个古朴的紫金木盒走了出来。
盒子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流转着淡淡光晕的丹药,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便是九转续命丹。
“拿去吧。”燕镇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告诉他,丹药可以给他。但如果他敢耍花样,或者他的情报有半点虚假,我燕镇海发誓,定会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儿明白。”燕知予双手颤抖地接过木盒,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宁远那间破败的小院快步走去。
……
宁远正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转着《神照经》。
断裂的经脉在功法的滋养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缓慢愈合,但这种修复极其耗费心神与气血,他感到一阵阵的虚弱。
房门再次被推开,燕知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宁远,然后将手中的紫金木盒,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到了他的床上。
“你要的东西。”
宁远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木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不过是一颗寻常的糖豆。
他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成色不错。”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然后当着燕知予的面,将那颗能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的九转续命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嘴里。
燕知予看到这一幕,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丹药你拿了。”她冷声道,“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告诉我,钱申背后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