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下了夜班，我在停车场等他。
他换了便装走出来，那件夹克明显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
他瘦了太多了。
我把他拉到车旁边，没绕弯子，直接问他最近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想笑。
但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因为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靠在车门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半年他身边确实发生了些没法解释的事。
先是办公室的窗户明明锁好了，第二天早上来却发现敞着一条缝。
窗台上还落着几根不知道从哪来的黑色羽毛……
他以为是清洁工打扫时开的窗，没在意。
接着是车门锁孔里被人灌了胶水。
他换了两次锁芯，每次换完不出三天又被灌了。
他报了警，查监控发现是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半夜溜进停车场干的。
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偏瘦，走路有点瘸。
警察说可能是哪个病人闹纠纷报复，让他多留意。
但这点小事也不够立案的条件，不了了之。
再后来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了。
疲惫、掉体重、失眠、怕冷，各种症状一起上来。
查又查不出病因，
他身为医生，把自己科室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指标全部正常。
说到这里他终于收了那副职业性的从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说韩道长，你能看出什么，就直说吧。
我先去他办公室转了一圈。
办公室在住院部八楼，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他的办公桌。
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锁扣完好。
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极浅的划痕。
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的。
我凑近了拿手电筒斜着照过去，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划痕，而是几道符文。
用指甲或者针尖刻在窗台的水泥面上，刻痕极浅。
被人用灰尘又盖了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
符文的笔画不像是道家的符咒，而是一种民间邪术里常见的“引阴符”。
它不直接攻击人，而是像一个信号发射器。
这个信号发射器在夜间将周围的阴气汇聚过来，通过窗户渗进屋内。
一个人白天在办公室里待久了，不断吸进被引阴符过滤过的阴气，就会慢慢耗尽自身的阳气。
引阴符需要定期加固，每隔几天施术者就要重新刻一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窗户老是被人打开。
不是清洁工，是施术者来过。
我让方主任带我去看看他的车。
车停在医院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靠近围墙的角落里。
车门锁孔确实有被撬过的痕迹，但这也不是重点。
我蹲下来往车底盘下面照了一眼，车底靠近备胎槽的位置粘着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块用黑布裹着的扁平物，被胶带牢牢贴在底盘钢板上。
我撕开一看，黑布里裹着的是一块人的趾甲盖，已经干透发黄。
指甲盖中间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根红线。
红线上打了三个死结，每个结上都蘸了暗黑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血。
这是“绊脚咒”。
把死人的趾甲用蘸了秽血的红线缠住，放在被害人每天必经的交通工具底下。
就等于在被害人的脚底下设了一道绊子。
不是让他摔跤，是让他每天走路、开车的时候，阳气被脚底下的阴物一点一点往外抽。
配合引阴符一起用，一个是站着吸阴气，一个是走着漏阳气，两面夹击。
听完这些，方主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靠在车门上，手指捏着那块趾甲碎片，指节发白，说他知道是谁了。
去年冬天他做了一个心脏搭桥手术。
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术前评估各项指标都在手术耐受范围内。
家属也签了同意书。
但手术过程中老太太出现了严重的血管痉挛，没能抢救回来。
这在心脏外科属于概率虽小，但无法完全避免的手术并发症。
术前告知书写得明明白白。
但老太太的儿子不认，在IcU门口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又去医务科闹了好几次，口口声声说方主任故意不给好好做手术。
后来医院调了监控、出了医疗鉴定。
证明手术全程操作规范没有任何失误。
医务科也反复跟家属沟通解释，对方表面上接受了，签了调解协议。
但临走时那个儿子站在住院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主任。
说了一句话：你迟早得给我妈偿命。
方主任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干了二十年心脏外科，被情绪激动的家属骂几句狠话是家常便饭。
出了医院门就忘了。他没想到那个人是认真的。
破这种民间邪术，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引阴符和绊脚咒都是靠持续不断的阴气侵蚀来消耗人的阳气，属于慢性咒术。
好处是见效慢，坏处是一旦被发现了，破起来也干脆。
因为施术者本人不是什么高手，他只是照着网上找来的偏方依葫芦画瓢。
咒力根基很浅。
我让方主任把他办公室窗台上那几道引阴符用钢丝球蘸着朱砂水反复擦了三遍。
直到水泥面上连划痕都看不见为止。
然后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枚用红布包着的五帝钱。
五帝钱属金，金能泄阴气。
放在办公室里可以慢慢把之前积存的阴气排出去。
车底那个绊脚咒处理起来更简单。
我把那块裹着趾甲的黑布拿到道观后院的空地上，浇上桐油烧了个干净。
烧的时候火焰里炸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黑布上的红线在火舌中扭曲了几下便化成了灰。
烧完之后我让方主任把车开到道观门口，我在四个车轮内侧各贴了一道驱秽符。
又用朱砂在车底盘上画了一道回阳符。
符成之后拿手掌往符面上一拍，整道符文亮了一下便隐入了底盘钢板的漆面之下。
回阳符的作用是把车辆行驶时产生的热量转化为微弱的阳气。
以后他每天开车上下班，车子本身就能替他挡掉一些零碎的阴气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