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塔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黛洛缇斯抬头望着天空，阴沉昏暗的天空好像此刻压在心底的巨石，唯有等时间治愈。
塔楼外聚集了不少人，虽然此刻时间已然不早，但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引人注意是不可能的。
围观的群众里，有无知的民众，有零星的佣兵，有听闻消息而来的官员。众人窃窃私语，用自以为是的小动作讨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讨论她这从冰雪中走出的恶魔。
但有谁站出来拦她呢？
众人以为自己亲眼所见，站在自己的制高点俯视，永远等待别人正义的审判，却在他人经受苦难之时选择视而不见。
“……”
她摇摇头，将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甩出脑海，然后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返回灰烬小镇。
小镇里，趁着雨停，老萨拉丁的人正把具具遗体从废弃的房屋里抬出，一场雨后，这些尸体若不尽快处理，腐烂的尸臭很快便会将弥漫整个小镇，彻底将这里变为一处无人之地！
她穿过这些正在忙活的人，走进院子。梅拉回来了，她坐在井台上，还是那件被撕破的衣服，外面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灰布，精神好像恢复了些，但嘴唇依旧苍白无色。
“梅拉姐……”
黛洛缇斯走过去，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我回来晚了。”
没有回应。
梅拉用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淋湿、脏兮兮的一身，看着她那带着凶厉、血迹未干的脸庞，感受着她身边还未散去的寒意。
她的手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将他们埋了吧。”
梅拉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死寂，“北边山上有块空地，奶奶早几年就看中了，向阳，能看见太阳。她说，想死后葬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黛洛缇斯站起来沉默着，许久才挤出来一句，“我陪您去。”
梅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拿起两把铁锹靠在肩上，往山里走去，黛洛缇斯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山头不远，就是要走一阵上坡路，她扶着梅拉，一路无话。
夜色将远处的树影染成黑色，风沿着山坡吹过来，明明没有任何味道，她却总觉得里面有股灰烬、死寂的味道。
梅拉走到山上开始挖，黛洛缇斯也跟着挖，一铲一铲的，听见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好像在叩响一道通往死亡的门。
她们挖了很久，得亏黛洛缇斯力气大，精力足，只用了半个晚上就挖出了一个足够宽敞的空间。
“梅拉姐……”
梅拉依旧没有说话。
下山，将死者一个一个抱上来，莉莉、老凯、小凯、小迪、奶奶，一个不少。她将几个孩子摆的正正的，将莉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将老凯的断臂对齐接上……
她们在坑边跪了下来，跪了很久很久，跪到遥远的天边泛起一抹白色，跪到清晨的风儿将露水送到她的脸上。
梅拉忽然站了起来。
黛洛缇斯机械般转头看着她。
“累了，回家。”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一步一步，踉跄地朝山下走去，黛洛缇斯看着她走远，没有跟上去。
她又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彻底爬上山头，坐在那排新土旁边，像在守着什么，又像是不知道去哪。
然后她也站起来，往回走。
院子里的血迹还在，倒塌的半边屋子也还在，她回来的时候，阳光洒落，将另一侧房梁下的身影拉得很长。
房梁下面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脚悬在地面上方，很轻，像一片被晾了很久的衣裳。
她站在院子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将那个人从绳子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她的脸朝着天空，已经没有遮布了，疤痕摊开在晨光里，被阳光温柔的亲吻；她的嘴角很平，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放下了所有行囊。
黛洛缇斯抱着梅拉，又回到了山上，之前挖的空间很宽敞，挪一挪，刚好能躺下六个人。
真好，一家人，整整齐齐。
……
天亮以后，卢卡的死讯像一颗丢进水面的石头，波纹在自由城邦的每一个角落荡开。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灰血佣兵团。
营地里那些佣兵，打一开始就在塔楼外边围观，直到亲眼看着黛洛缇斯离开，才有人壮着胆子，翻过外围巨大的冰凌，查看塔楼里边的情况。
无一活口。
所有人都被冻在坚冰之中，早已没了呼吸。从外表看，卢卡甚至是这群人里唯一没有明显外伤的，但死前显然经历了什么莫大的恐惧。
消息传到灰血佣兵团大本营时，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那位素来中立的副团长索尔，拿着汇报在营地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卢卡死后，柯林顺势便接手了卢卡在城南的职责，甚至没有遇见多少阻抗——因为卢卡的大部分死忠，都死在了那极寒的坚冰中，剩下的自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从结果看，站在萨拉丁这边的柯林，竟成了此次灰烬镇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联盟议会的消息比佣兵团慢些，他们大多是从上午的例会报告中得知的，他们先是沉默，接着是一片无法收束的议论。
有人排着桌子怒言“这是对整个自由联盟的挑衅”，也有人冷静询问“那龙族在哪”，分析她的行动，讨论武力限制或者和平谈判的可能。
老萨拉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听着，像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维拉家族的代表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名头发稀疏的老议员站起来，颤巍巍地敲了敲桌面：“一个外来者，在我们的地界上杀了灰血的副团长，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让其他势力怎么看？”
“卢卡做了什么，在座的都清楚。灰烬镇的事，议会如果非要装不知情，那龙族替我们处理了，我们还能省一笔抚恤。”
“这与议会追责龙族并不冲突，别忘了，帝国在通缉她，莱莎也在通缉她，如果我们明知她在自由城邦而不作为，你让帝国、让莱莎怎么看我们？”
话说到这份上，讨论也就没什么意义了，灰烬小镇的惨案以“匪患流窜”定性，由萨拉丁家族主导重建和安置。卢卡之死则被定义为私人恩怨，交予佣兵团自行决断，议会不予深究。只是议会之后，会有一条“符合帝国通缉令描述的龙族在自由城邦出现”的通报发往莱莎——这是两头逢源，互不得罪的做法。
不过这些，身为主人公的黛洛缇斯已经不在乎了，在将梅拉也好好安葬之后，她又一次来到了自由城邦。
乌鸦巷，旧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