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孙淑妃、文夫人。”
贾充依次行礼。
夏侯献将手中的雨花石轻轻放入文绮罗掌心,又回眸看了小虎一眼:“先回去歇息吧。”
“臣妾告退。”
走没多远,夏侯献似是听到二女在窃窃私语,阿绮说到时候江东没什么特产,就送羊徽瑜几块石头如何如何的.....
声音渐远,夏侯献负着手跟贾充并排走着:“何事?”
“孙休派人送来书信,向陛下求援。”
听到这个名字,夏侯献神色一凛,若非对方提起,他差点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手“闲棋”。
夏侯献摇头失笑:“他人在何处?”
“乌程县。”贾充答道。
“哦?”夏侯献目光看向贾充,等待着下文。
贾充继续说道:“此前孙休自山阴起兵,钱唐、余杭、富春几县皆是响应。”
“但从后面的结果来看,各县应该只是声援,他们虽放任孙休过境,但既不给粮草,更没有县兵、乡勇、豪族部曲投靠。”
夏侯献微微颔首,心中想道:
这真不怪孙休无能,其实藩王造反是很难的。
在某些朝代的某些时期,藩王是那种挂着各种譬如太尉、司徒、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天策上将等头衔的权力怪物。
又或者是某些朝代,各种大司马、太尉、司空、皇太弟、某某将军、某州刺史、都督某州诸军事的藩王们,虽说造反仍然难度不小,但起码有上牌桌赌一把的筹码了。
反观孙休手里的筹码太小,可以说空有一个名头而已,能拉数千郡兵起跟他一起闹,已经算是很有号召力了。
这跟流民起义不同。
流民们能如滚雪球一般很快卷起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兵力,是因为他们不参与就会饿死,不得不被裹挟。
而藩王造反,不管是地方县兵还是地方豪族,一般是不愿掺和的,坐观成败难道不好吗?
这般想着,却听贾充话头一转:
“然而孙休到了乌程后,县令却直接开城相迎。”
“嗯?”夏侯献打断一下,问道:“乌程县令是何人,莫非与孙峻有仇,又或者与孙休有旧?”
“是个叫万彧的。”贾充想了想,道:“此人出仕不过两三年,官职低微,应与孙氏并无瓜葛。”
“也许是个忠义之士。”夏侯献停住脚步。
贾充却另有推测:“据前几日陆幼节送来的书信来看,建业城东的那伙吴兵正是吴郡西部几家豪族的私兵,其中就有乌程两个大族,钱氏、沈氏。”
“乌程县本不在吴郡核心地界,郡兵照顾不到,如今豪族部曲又被抽调北上。故此,臣料想该是万彧自知无力自保,所以才不得不提前下注。”
夏侯献微微颔首,觉得贾充的分析在理。
话说乌程钱氏和沈氏其实就是后来的长城钱氏和武康沈氏,此时两地尚未设县,仍属乌程县。
此番孙休相当于阴差阳错白捡了一座县城。
念及此处,夏侯献问:
“那孙休求援又是何故?”
贾充回道:“他害怕孙峻率军南下攻他,欲北上丹阳,请求我军接应。”
夏侯献有点不理解,皱眉问道:“他既已占据县城,守城便是,正好为朕牵制孙峻。”
“按理说应是如此。”贾充道,“但孙峻再不济,手里的兵好歹曾是吴国中军精锐,区区会稽郡兵恐不能敌。”
“就算孙峻不用中军,但只需以皇帝名义发布旨意,确定其反贼身份,各县可能就不会置之不理了。所以,孙休胆怯实属寻常。”
夏侯献甩了下衣袖,“罢了,朕答应过他,此番便救他一命吧。”
“可...”贾充顿了顿,“可如今我军在建业城周的兵力已然部署完毕,暂无额外之军。”
夏侯献想了想,说道:“调屯骑营去,然后给你写信给孙休,叫他速速北上于阳羡城汇合。”
“喏。”
贾充转了转眼珠,又道:“陛下,今日陆抗来信说,昨日首战便擒获一名吴军将领。我看城东吴军毫无战力,不如趁势渡河击之?”
“先看看施绩想不想得通吧,一旦他放弃抵抗,这伙吴军必然撤走。陆抗此时以逸待劳,卡住粮道即可。”
“也好。”
............
留给施绩的时间不多了,准确来说整个吴国此刻也就还吊着一口气,一旦这口气散了,富春孙氏几代人打造的帝国楼阁就将瞬间崩塌。
就在建业被围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吴县后,孙峻便彻底坐不住了。
他原以为施绩、丁奉、唐咨这些积年的宿将能凭借城高池深拖上个两三月。
待魏军水土不服,疲惫不堪,疫病蔓延,到那时他也成功平息后方动荡,便可率大军西进,逆转整个战局。
谁知竟是这般急转直下!
孙峻痛定思痛,当日便在朝会上发表决议,欲率倾城之兵西进,与魏军一决生死!
不管这份气概是从何而来吧,至少孙峻没有再次选择做一名懦夫。
然而吴县朝堂上的群臣们虽然不敢公然出言反对,但免不了心中腹诽。
尔母婢的,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不来这么一出“奉帝东巡”,今日建业说不定还有得救!
退朝后,孙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给施绩送信,告诉他:一定不要辱没汝父的英名,本相的援兵马上就到。
孙峻不傻,他知道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施绩,建业一旦投降,就什么都没了。
之后,孙峻雷厉风行,前往军中开始大阅兵。
此刻,他手上还有中军大约三万人上下。
分别由武卫将军孙恩、右将军孙据、无难督孙虑、扬武将军孙干、偏将军孙綝、长水校尉孙闿把持。
名义上,这些人要归卫将军滕胤节制,但也就是个名义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大权独揽的朝堂对于一个将死的国家来说,或许是好事。
至少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掣肘,想做一件事,很快就能执行下去。
夏侯献此时尚不知道,吴国最凶猛也是最后一次反扑就要来了。
然而夏侯献更不知道,这反扑旋即就消亡在萌芽里。
因为孙峻就在阅兵后的当晚.......
死了。
就.....挺突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