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献再一次登上瓜步山巅。
自从来到淮南,于寿春、瓜步、合肥、历阳多地辗转,可谓是一点也不闲着。
如果说第一次来瓜步,多少带着点“打卡”的意味,那么这一次,则截然不同。
这次,他是来观战的,嗯.....VIp坐席。
不得不说,这个位置简直绝佳。
不仅可以看到石头城,还能看到秦淮水、蔡洲、茄子浦上两军的动向。
这个时代要是有实时通讯可就好了,他说不定可以在此处为大军“报点”。
“陛下,吴军的船动了。”身旁的钟会眼尖,指着视线里那条细长的水道
夏侯献远远看去,只见秦淮水中的吴军船队正悄然加速,向着宽阔的江面移动。
而与此同时,看似平静的江面南侧,魏军的战船也仿佛约定好一般,开始缓缓迎向秦淮水口。
而在秦淮水正对的茄子浦的北面,也有早已静伏多时的魏军船队,只等吴军的战船一经出现,只等吴军战船完全现身,便会猛扑而上。
这无疑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引蛇出洞”。
如今的吴军吃了没有视野的亏,自他们战略性地放弃大江制水权,便基本丧失了在江上的侦察能力。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魏军攻入秦淮水,然后在石头城下打一场被动的消耗战。
然而,吴军的主将似乎不甘于如此憋屈的结局,或者说,他们心存着一丝侥幸的幻想。
于是,一步步落入了杜预的圈套。
.....
原本静伏在秦淮水河道内的吴军船队,犹如一条条长蛇,开始蠕动、加速,向着入江口涌去。
船头劈开河水,荡起白浪,目标是江口南岸那片刚刚立起栅栏、尚显凌乱的魏军营地,以及更显眼的停靠在浅滩旁的运粮船队。
就在吴军船队的前锋刚刚冲出秦淮水口,完全暴露在开阔江面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原本看似只有零星警戒船只的茄子浦西、北两侧,以及那座江心岛后方的水域,猛然间涌出大群战船!旌旗招展,赫然是“王”字将旗。
几乎在同一时间,蔡洲方向,更多、更庞大的船队升起风帆,顺流而下,直扑唐咨水军的侧翼。
那是杜预的本阵水师,庞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山丘。
秦淮水口的江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船影和纵横交错的白浪填满。
一些冲得太前的吴军快船试图转向,却与后续涌出的友军船只撞在一起。
更多的船只则在吴军小校声嘶力竭的呼喝下,硬着头皮冲出秦淮水口。
唐咨目前面临抉择。
果断放弃前部,率剩余舰队返回水寨?
虽然这么做,相当于将前部的数十艘战船和二千多水兵白白葬送,但至少可以保留有生力量。
可抛弃前部以后,水师中剩余的士兵能否还有战意,那就另当别论,另外,让正在向西北航行的舰队在一百八十度调头,混乱也是难以避免。
到底要不要断臂求生?
可是成功了又怎能如何?毕竟船是死的,人是活的。士气一旦低落下去,怕是再也拉不回来。
其实此刻,唐咨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便是重整旗鼓与魏军死战,毕竟在秦淮水河段内,风向、水流皆在吴军!
瓜步山上,夏侯献微微皱眉。
他发现吴军并未仓促退却,反而是组织起了反击。
这个时候,湘州水师的艨艟正利用速度逼近吴军,结果迎面的吴军竟是抛射火矢、试图引燃敌船帆索。
紧接着,吴军楼船上的弩炮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桐油罐或石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魏军舰阵。
江面上开始升起黑烟,爆开火光,隐约的喊杀声、木头断裂声、落水者的惊呼声,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似乎也能随风隐约传来。
荆州水军的一艘楼船上,站在船头的横江将军谭凯瞳孔中倒映着火光。
“将军,吴军在奋力反扑,今江面火起,要不先暂避锋芒?”
谭凯冷声道:“你以为杜使君为何要以我为先锋?别废话,把船靠过去!”
“喏!”小校不敢怠慢,转身传令去了。
虽然吴军借助风势暂时压制住了王濬部,但他们的激进却使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只要把握好切入时机,谭凯很有信心将吴军舰队拦腰截断!
念及于此,他看了看船头的“大家伙”。
这艘船的前端装置着巨大的拍杆,这种武器早在数年前荆州战场上就出现过。
它本质上没有什么技术壁垒,吴国对舟船的研究比魏国更强,按理说吴人也早该配备了。
然而并没有。
就连楼船的规模,舰队的质量都竟然有了代差。
就拿谭凯正要猛攻的那艘吴军斗舰来说,它是孙权称帝那年于鄱阳下水的,直到今日已是服役二十多年的“老古董”。
尽管吴国在赤乌二年在会稽建立了官营的横屿船屯,期间也出产了不少战船。但在孙权死后吴国陷入“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朝局,造船进度都趋于停滞,更别说什么技术升级了。
巨大的魏军楼船从吴军的侧翼杀去,楼船吃水虽深,但在大江上顺流而去,却并不显得笨重。
“那....那是什么东西!”
“快跑!”
一个出身会稽的吴兵正在射箭,听到袍泽惊恐的叫喊,遂转头看去,下一刻却直接暴起粗口。
“娘希匹!”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了。
巨大的拍杆一落,登时砸碎了那船的甲板。
夏侯献的目光却稍稍南移,落向了秦淮水两岸。
不过那个方向已经超出了他的视力范围,几乎看不清什么细节。
他只知道,是文钦的步军出动了。
秦淮河南岸,大批魏军步卒正在行动,他们推着早已准备好的木筏和各种浮桥构件,冲向河岸。
显然,文钦所部并未只是隔河观望,而是在水战吸引全部注意力时,开始了强渡的准备。
浮桥的搭建速度极快,先头部队乘牛皮小船疾驰过河,在对岸建立简陋的滩头阵地,掩护后续工程,一根根木桩被奋力砸入河床,木板、绳索飞速连接。
城外的吴军自然也有应对,箭雨从城头与出击的吴军阵中泼洒而出。
接着是一阵喊杀声,一艘艘仅能载五、六人的小船不断从秦淮河上游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