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瓜怂。”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很熟悉。
蔡安安和姚念同时怔了一下，扭头朝风来的方向看去。
风里裹着一股土腥味，吹得院墙外的枯叶噼里啪啦地往人脸上撞。苏言把姚雪拉进怀里，帮她挡着风。
姚雪看不见，心里有些紧张，躲在苏言怀中轻声问：“谁在说话，是钟术吗？”
苏言眯着眼往风中看，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不知道，看不清。”
那身影慢慢靠近，面容在众人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是钟术。
大家松了口气。
“钟术，你搞什么啊！装神弄鬼的！”姚雪松开了苏言的手。
苏言也放松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吓死我了，你这出场怎么还自带特效呢？”
大家忽然想起姚念和蔡安安，赶忙跑了过去。
“你是我哥还是菜菜？”姚雪跑到姚念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钟术也赶了过来，很紧张地问：“这次还没成功吗？”
姚念没有立刻答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蔡安安，才慢慢露出笑容：“换回来了。”
蔡安安也跟着点头，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这回是真的，刚才那一阵风差点把我魂都吹散了。”
“终于成功了。”钟术泪流满面。
姚雪笑他：“泪失禁啊你，至于吗？”
钟术看着姚雪，突然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会损人。”
姚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啊？你这话怎么怪怪的？”
钟术没有细说，又看向苏言。苏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半步：“你干吗啊，这么看着我？”
“你的手办我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吧。”钟术说，“还有你的游戏战队，刚又在国际上拿了第一名，大家让我跟你说，他们每天都在训练，没有偷懒。”
“你在说什么啊？”苏言被钟术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什么时候又参加比赛了？还国际？那几个小子确实厉害，但我们还没资格啊，省赛的冠军还没拿到呢！”
“都拿到了。”钟术拍拍苏言的肩膀，“省赛、国赛、亚洲区，一个没落下。”
“嗯？”苏言更懵了。
钟术没再说话，泪水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只好紧紧抱住苏言，像是重逢，又像是告别。
“所以，他们是没事了吗？”钟术问医生。
医院走廊的尽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医生翻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脑电波也稳定，他们应该没事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好说，还得随时观察。”
“好。”钟术点点头。
他自己也是医生，自然清楚这种情况有多复杂，不用医生多说。灵魂互换这种事，本来就不在任何一本医学教科书上。
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姚念和蔡安安，呼吸平稳，脸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看来都熬过来了。
钟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钟术带着花去墓地看了姚雪和苏言，墓碑前的菊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钟术蹲下身，把两束花分别放在碑前，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可照片上哪有灰。
这一年他几乎天天都来，扛不住的时候就跑到这里坐一会儿，跟姚雪说几句话，再跟苏言说几句，说来说去，无非是两人从前的打打闹闹。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却成了他撑下去的念想。
钟术坐在两块墓碑中间，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像从前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球赛那样随意。
“你们俩倒好，一躺就是一年，把我一个人扔外头。”他仰头看着天，风从树梢上刮下来，带着点凉意。
“哎，你怎么不说你天天来找我们，吵得我俩耳朵都起茧子了？”
钟术侧过头，看到姚雪正坐在一边，笑着看他。
“就是啊，我们俩新婚燕尔，你三天两头跑来做电灯泡，合适吗？”
苏言也在钟术身旁坐下来。
“你们怎么……我，我不会也死了吧？”
钟术紧张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上下检查了一遍身体。
“看，我就说他虚情假意吧！”姚雪不满地说，“还说什么想见我们，结果我们真来了，他竟然是这种反应，一点也不好玩。”
“是啊，你知道我们求了多久才换来这一次见面机会吗？”苏言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很难的！”
“不想见我们就算了，咱们走吧！”姚雪说完，闪身不见了。
“哎——别！”
钟术伸手去抓，却一下从梦中醒来。
护士看着他笑着说：“做梦了吗？你抓疼我了。”
钟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死死抓着护士的手腕，他赶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
护士笑笑，说：“没事，我正好来跟你说一声，你的朋友醒了。”
“哪个？”钟术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还停在刚才的梦里。
“就是你的朋友啊，姚先生和蔡小姐，他们刚醒，你快去看看吧！”
钟术一听，赶忙从长椅上跳起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往病房方向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椅子上的外套一把捞起，还不忘跟护士说：“谢谢啊！”
病房里，姚念和蔡安安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都带着笑。
钟术从外面冲进来，惊讶地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沉睡了这么久，天天盼着的一幕，今天真的看到了，却有些不敢确认。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发哑：“姚念，安安……你们真醒了？”
蔡安安微微一笑：“钟术，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钟术鼻子一酸，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
时间回到一年前，那天姚念跟蔡安安求完婚，他们五个人准备去老地方吃顿好的，算是庆祝。
可是路上遇到了车祸。
钟术因为去超市买补给幸免遇难。
当他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姚雪那辆红色的小跑车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得横在路中央，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
姚雪和苏言当场死亡，姚念和蔡安安被紧急送往医院，从此陷入漫长的昏迷。
钟术在抢救室外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医生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两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准。
他很愧疚。
因为那天姚雪本来是提议回家庆祝的。
但是他好容易才有一天休假，便想去游乐场玩，他说自己从来没去过。
大家不想扫兴，便同意一起去。
就这样，一行五人开开心心地出发，却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种事。
钟术翻遍医书，用尽所有办法，想要唤醒他们。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尝试，再次一次次失败。
他不断跟姚念和蔡安安讲述他们发生过的事情，讲起姚雪和苏言，讲起那天在游乐场门口排队买票时姚雪嫌太阳大、苏言把帽子扣她头上的样子，讲起蔡安安举着嫌太甜、硬塞给姚念吃的场景。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说他们约好了要吃的那家老馆子，说那家馆子的招牌菜姚雪念叨了小半年，说苏言还欠他一顿酒没喝。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那些声音就再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了。
他每天下班都来，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絮絮叨叨地讲，有时讲着讲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嗓子干得发疼，便喝口水再接着讲。医院的护士都认识他了。
姚念在昏迷的世界对蔡安安冷淡，因为他本能地想推开蔡安安，不想让她因为自己承受这些痛苦。
灵魂互换，不过是两个人在昏迷中彼此试探、彼此靠近的借口，姚念在那些混沌的日子里一遍遍把蔡安安推开，蔡安安却一次次走回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钟术不得不把治疗提到最危险的环节——他要用操控脑电波的方式介入姚念和蔡安安的大脑。
让他们能真正面对彼此，把那些藏在昏迷深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话说出口。
钟术清楚这一步的风险，可是他没有办法。
所以那个陪伴在他们身边的钟术消失了，真正的他介入了他们的回忆。
他用琐碎的日常拼出一条路，一条能让他们重新醒来的路。
好在成功了。
可是姚雪和苏言却再也回不来了。
对，再也回不来了。
和那场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