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此刻就是有江诚在,她也有些头皮发麻。
她环顾四周,上百只血红眼球静静凝视,没有出口,没有可以躲藏的角落,唯有身后那一道单轨铁轨,但此刻,地铁未曾入站,她们无路可去。
赵星梦牙关紧咬,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她将苏晓往自己身侧收拢,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江诚的手腕,目光反复落向铁轨深处那片浓稠黑暗。
“我们只能等地铁。”赵星梦的嗓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其他地方,应该是跑不了。”
皮肉摩擦的细碎声响依旧此起彼伏。整片木质建筑如同活物,木板一鼓一缩,每一次搏动,两侧墙壁便会向着中间又逼近一小截。
墙上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球一动不动,瞳孔死死锁定三人,无数道视线沉甸甸压在身上。
黑暗阴影里的那些眼球只透出点点猩红微光,看不见更多细节,可被窥探的寒意顺着脊背不断往上爬。
不过,眼下那些血色眼球出现,却未曾有更大的危险,所以,赵星梦与苏晓仅仅是有些头皮发麻,此刻的状况似乎不怎么危急。
苏晓紧紧贴着江诚的臂膀,脑袋微微低下,刻意避开所有猩红的视线,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但,随着三个方向的墙面都冒出血色眼球,她们脚下地板都开始不断绽开裂缝,细小的血色眼珠从地面冒出来,自下而上仰望着他们三人。
廊顶残存的灯罩接二连三炸裂,玻璃碎片哗啦啦砸落在木板地面。
光亮越来越稀少,大半片回廊沉入昏暗,唯有成片的血红瞳孔,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木质建筑的可站立范围越缩越小,他们三人已经退到离铁轨边沿不足两步的位置,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只要再往后半步,便会坠进轨道之外。
时间在此时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木板扭曲的咯吱声响、墙内皮肉摩擦的闷响,还有她们自己砰砰擂动的心跳。
赵星梦呼吸放得极慢,高马尾垂落的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她一刻不停地留意四周墙体收缩的速度。
苏晓几乎不敢喘气,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每一次木板搏动,都会让她身体下意识一颤。
“地铁什么时候过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没有地方站了。”苏晓声音微微发颤。
此时此刻,他们只剩下背后,前,左右,上下,全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球。
那些眼球也全都在凝视着他们三个人。
赵星梦与苏晓,两人一左一右地抓着江诚的胳膊,江诚也能感受到两女有些紧张不安。
“别怕,这些眼球,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从眼球出现,到现在,大概有几分钟,但出现在墙面地面的眼球,都仅仅是凝视着他们。
到现在为止,似乎未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嗯。”
两女其实也发现了,四周也仅仅是出现了血色的眼球而已。
但如此密密麻麻的眼球,凝视着她们几个,多多少少都令她们有些头皮发麻。
怎么看,怎么渗人。
“不过……四周的墙面,好像在向我们合拢……”
真正的危险反而是源自于四周的带着血色眼球的墙面,那些墙面,此刻似乎正在以一种缓速向着他们挤压。
他们现在就好像在一张深渊巨口之中,要不了多久,木质建筑就要把他们全都吞噬。
木板随着搏动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闷响,两侧墙体又往前挪了一小段。
她们脚下可供立足的平台已经被压缩得十分狭小,三人几乎紧紧挨在一起,脚后跟距离铁轨外的虚无,只剩一步之隔。
只要脚下稍一错乱,便会直接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苏晓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扣住江诚的胳膊,杏眼垂落,不敢抬眼去迎上四面八方那密密麻麻的视线。
明明没有遭受任何伤害,可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如同冰水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淌,让她浑身汗毛始终竖立。
赵星梦一边留意墙体收缩的节奏,一边侧耳朝着铁轨深处倾听,高马尾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脖颈侧边。
四下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木板搏动的闷响,赵星梦听不见任何列车驶来的动静,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两年此刻抱住江诚的胳膊也越来越紧,此时此刻,江诚倒是神色镇定。
“以目前四周墙面压缩的速度,少说也得一个小时。”江诚淡淡地说道。
“地铁如果一个小时都不过来呢?”苏晓看了一眼江诚,她语气仍然有几分轻颤。
“等吧。”
他现在也干不了什么。
“别急。”
江诚轻声安慰着有些微微发颤的赵星梦与苏晓,“不会有生命危险。”
“嗯。”
两女不知道江诚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知道江诚为什么会如此镇定自若,但她们却十分的信服江诚。
赵星梦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手上依旧没有松开,紧紧挨着江诚的胳膊。
苏晓也把大半身体的重量悄悄靠过来,以此抵消被无数眼睛凝视带来的精神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整片木质回廊依旧维持着那种缓慢、沉重的搏动。咯吱、咯吱,木板受挤压扭曲的声响循环往复,如同巨型生物缓慢的呼吸。
上下四方,密密麻麻的血红眼球没有片刻移开视线,它们就那样静静悬在裂痕之中,猩红的瞳孔在昏暗里明明灭灭,一刻不停地凝视着站在狭小平台上的三个人。
地上细小的眼珠仰起,墙面的眼珠平视,廊顶的眼珠向下垂落,三百六十度,没有一处视线的死角。
廊顶残存的玻璃碎片偶尔会轻轻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在死寂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每每响起,都会引得苏晓身子轻轻一颤。
脚下可供立足的平台还在持续收窄,已经不足半米宽。
三人只能紧紧挤成一团,脚后跟已经悬在站台边缘之外,只要身体稍微一晃,就会直接坠入铁轨外侧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赵星梦时不时抬眼望向铁轨深处,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车灯的微光,也听不见车轮滚动的哐当声响。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煎熬。
“还要很久吗。”苏晓小声呢喃,呼吸放得很轻,不敢抬头去看四周成片的血色瞳孔,视线只敢落在脚下窄窄的木板上,“这里……越来越挤了,我们的位置不多了。”
江诚目光平静扫过四周不断收拢的木墙,淡淡的说道:“墙体收缩速度很慢,离彻底合拢还有不少时间。”
赵星梦咬了咬下唇,高马尾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脖颈,她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嗯,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地铁进站了。”
“只希望,地铁能在墙体彻底合拢之前过来,不然……”
随着赵星梦的话音刚落,整片木质建筑猛地重重一震。
咚咚
一次格外沉重的搏动,两侧木墙又向内推进了一小截。木板缝隙再度扩张,潮湿温热的气息,顺着裂缝缓缓弥漫开来。
墙后传来一阵黏腻的摩擦响动,那些血红眼球的瞳孔骤然向内收缩,仿佛这头存在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被消耗。
苏晓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脸埋向江诚的肩头,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
预估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但时间过得仿佛十分的缓慢。
随着左右上下加上他们眼前的墙面越来越近,空间变得十分的逼仄。
不知多久,两侧与他们只剩下了半米之遥,头顶的墙面也几乎与他们只剩下十几公分。
他们所在的空间,只剩下了一点点,周围血色眼球越来越临近。
那些一颗颗猩红的瞳孔,隔着木板裂隙,几乎贴到人的眼前。
昏暗之中,密密麻麻的红点层层叠叠,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部环绕过来。
潮湿温热的气息不断从缝隙之间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木头混着血肉的怪异气味。
三人只能死死挤在站台最边缘,身体紧紧互相贴靠。赵星梦不得不微微低头,避免头顶的木板擦过自己的发顶。
苏晓整个人大半躲在江诚身侧,脑袋埋低,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近在咫尺的无数只眼睛。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两只手死死攥住江诚的胳膊,指节都已经泛白。
脚后跟大半已经悬空,脚下便是铁轨之外那片无底的虚无。
只要身体被挤压得稍稍往后一晃,就会直接坠落进去。
“嘎吱……”
木板扭曲挤压的声响变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搏动,空间便再收窄几分。
墙后的黏腻摩擦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软滑的东西,正在木板背面来回涌动。
“没有多少时间了。”赵星梦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一只手护住身旁的苏晓,另一只手牢牢扣住江诚的手腕,“再继续收拢,我们就算不想退,也会被墙体直接推下站台。”
“嗯。”
江诚只好伸出手,他用力地撑开两侧墙面,然而,他力量受到限制之后仅剩的力量,似乎也根本阻挡不了,两侧墙面仍在以均匀的速度向他们收缩挤压。
他的掌心传来粗糙腐朽的木刺触感,缝隙之中,一颗颗血红眼珠几乎就贴在他手背咫尺之外,猩红瞳孔一眨不眨,静静凝视着他。
“挡不住。”江诚低声吐出三个字,收回双臂。
赵星梦心头一沉,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袖。头顶的木板已经快要擦到她的发梢,两侧墙体步步紧逼,留给三人的横向空间只剩下二十余公分。
苏晓被夹在中间,浑身止不住的轻颤,双臂死死环住江诚的胳膊,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肩头,不敢去看四周层层叠叠的血色眼球。
潮湿腐朽混着血肉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后黏腻的拖拽摩擦声越来越响,仿佛无数滑软的躯体,正在木板背后来回爬动。
脚后跟大半悬在站台之外,身下就是铁轨外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
墙体每一次搏动挤压,都推着三人的身体一点点向后滑移,再往后挪动少许,便会直接坠落。
“我们会被直接推下去。”赵星梦的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已经攥紧了她全部神经,目光疯狂地投向铁轨深处那片墨色,“列车……列车为什么还没有到站?”
他们能够站立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
“怎么办?”
苏晓的声音颤抖。
“掉下去也得……”
苏晓话音未落。
“轰轰……”
整片木质建筑爆发一次狂暴至极的搏动。
两侧木墙猛的向前猛撞,头顶天花板狠狠下压,狭小的夹缝空间再度收缩,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顺着木板传递过来,推着三人的身体缓缓向后滑去。
苏晓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脚下几乎已经踩空半分。赵星梦咬牙,双脚用力蹬住仅剩的木板,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身形,可个体的力量,在整个活过来的回廊面前渺小得可怜。
她们俩都只好抱紧江诚的胳膊,两女几乎已经完全与江诚贴在了一起。
四周木板的裂痕疯狂炸开,更多猩红的眼球从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三人包裹。
缝隙深处,一团团暗红扭曲的血肉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距离只有咫尺之遥。
不管现在能不能挡住,江诚都只好伸出手阻挡左右两侧的墙面。
就在他们几个身体即将被彻底推离站台的刹那。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厚重的车轮撞击铁轨之声,骤然穿透黑暗,轰然响起!
一点惨白刺目的车灯破开浓稠的黑暗,车头自虚无之中冲出,冰冷的灯光扫过摇摇欲坠的狭小站台。
老旧蒙灰的车厢一节接一节显现,直到停靠在了他们背后的站台。
嗤——!
液压装置摩擦的嘶鸣响起,正对他们的车厢车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千钧一发之际,江诚松开撑住两侧木墙的手,左右把赵星梦与苏晓环抱住。
趁着这地铁开门的一瞬,江诚脚下发力,带着二女向着敞开的车厢门洞纵身跨步。
三人身体一前一后,跃进车厢之内。
几乎就在他们双脚离开站台的一瞬间。
身后那座木质牢笼彻底合拢,原本立足的那一小块站台,被挤压崩塌,坠入铁轨外侧的无尽虚无。
车门在他们眼球,嗤的一声,重重闭合,隔绝了那片布满血色眼球的死寂回廊。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