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还清晰可见的站台、闸机、墙面瓷砖,一瞬间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刚刚白炽灯运转的电流杂音骤然消失,只剩下背后的安检传送带运转所产生的滚轮摩擦的嗡鸣在密闭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被黑暗放大了数倍,听来格外刺耳。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当灯光全灭之后,赵星梦连忙高声说道,“晓晓,你去母婴室里待着,我带江诚躲起来。”
她也能与苏晓一起躲到母婴室里,但她得带江诚一起去找地方躲,她放心不下江诚。
“嗯。”
苏晓也知道,此刻她不可能去跟着赵星梦一起,她没有多说,直接转身就躲到了母婴室之中。
厚重的母婴室门被苏晓飞快拉上,咔嗒一声轻响,将一小片空间隔绝开来。
外界彻底沉入死寂的黑暗,只剩下了安检发出来的声音。
周遭没有一丝光亮,目之所及全然是化不开的漆黑,连自己的手掌抬到眼前都看不见轮廓。
“江诚,我们走。”
赵星梦指尖紧紧扣住江诚的手腕,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随着苏晓躲入母婴室之中,赵星梦就直接抓着江诚一起往一个方向跑。
她在“地铁”层级里也待过一段时间,知道什么地方是熄灯之后的安全区。
母婴室仅限女性躲避,江诚无法踏入半步,她自然不可能独自躲进去避险,只能留下来陪着他。
江诚任由赵星梦抓着他的手,他跟随着赵星梦一起跑。
赵星梦下意识将江诚往走廊靠墙的阴影处带,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前路,哪怕目不能视,也依旧维持着极致的戒备。
“它们来了,跑!”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的黑暗里,缓缓传来两道截然不同的声响。
第一种声音,是轻飘飘的鞋底踏空声。
不是踩在瓷砖上的实响,而是像有人一直走在悬空台阶上,虚浮、零落、忽远忽近。
第二种,是极轻、极黏腻的鞋底拖地湿响。
沙沙……沙沙……
像是脚底踩着积水淤泥,走一步拖一步,声音很近,永远贴在耳边徘徊,却永远看不见声源。
总之,两种从黑暗之中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似乎在赵星梦带着他一起跑动起来的时候,那两种动静也跟着他们一起。
赵星梦十分干净利落的,她似乎很熟悉地铁内部的状况,黑暗之中都能流畅的带着江诚一起跑动,一直到他们到了一扇门前。
赵星梦打开门,带着江诚一起跑了进去,她关上门,喘着气,看着江诚,道:“先别说话,嘘!”
江诚闻言立刻噤声,乖乖配合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厚重的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走廊大半的黑暗与风声,却隔不断门外那两道缠人的诡异动静。
狭小的空间之中鸦雀无声,只有赵星梦还有江诚浅浅的呼吸轻轻交织。
赵星梦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壁,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依旧没有松开江诚的手腕,指腹微微发紧。
黑暗彻底笼罩隔间,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极致的静谧里,门外的每一丝异响都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心头发麻。
门外虚浮的踏空声来回穿梭,一遍遍扫过隔间门口,似乎在排查每一处藏匿点。
黏腻的沙沙拖地声始终未曾远离,紧贴门板摩挲往复,像是有一双阴冷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金属门,死死盯着里面藏匿的两人。
赵星梦的心一直悬在半空,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唯有掌心下江诚温热平稳的脉搏,让她紧绷的心神有了一丝慰藉。
她下意识往江诚身侧靠了靠,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狭小的空间里满是安稳的暖意。
她知道江诚很强,可这里是隐室地铁层级,规则压制远超寻常危险,她本能地想要护着他,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
而身侧的江诚,眼底毫无波澜,他倒是完全不带怕的。
或许是那两个怪物找不到活人,门外的声音开始减退,不过,即使等到声音彻底消失,赵星梦都不曾开口说话。
至于江诚,赵星梦不开口,他自然也不开口。
随着头顶的灯光重新点亮,赵星梦才缓缓开口道:“地铁站里一共有两个实体……它们都会在熄灯之后出现。”
“地铁站会有节奏的熄灯,大概……每隔一个小时,会熄灯十分钟,所以,如果要在地铁站内,那就得时不时寻找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当灯光重新点亮,江诚也看清楚了赵星梦带他躲的地方,似乎是安保室。
灯光亮起之后,江诚才看清周遭环境。这里是地铁的安保室,空间逼仄简陋,屋内摆着两把陈旧的办公椅,中间一张掉漆的金属办公桌。
桌上的多块监控显示器正在工作,屏幕分割成数格,分别对应站台、闸机通道、走廊、母婴室还有隧道入口的画面。
部分监控画面带着细碎的雪花噪点,偶尔微微频闪,却依旧可以看清各处实景。
不过,目前看,似乎监控显示一切都是正常的,当然,所谓的正常那也是相对而言,偌大的地铁站,结果空无一人。
“先回去找晓晓。”
赵星梦看着江诚。
“嗯。”
江诚点点头。
赵星梦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高马尾,指尖擦掉手心里残留的冷汗,转身握住安保室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压开。
门外的走廊重归明亮,惨白的顶灯一排一排向远处延伸,瓷砖地面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刚刚熄灯带来的压迫感散去大半,只是空气里依旧飘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寒气。
安检传送带的滚轮嗡鸣依旧在远处持续不断,整座地铁站依旧看不到半个人影,安静得过分。
光亮周期之内,那两只实体退回了隧道的暗处蛰伏,不会主动在灯光下现身,但赵星梦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她下意识伸手挽住江诚的胳膊,目光来回扫视走廊的两端。
“灯光亮起的时间是安全窗口,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压低声音提醒,“地铁站里的两个实体,只有在熄灯的时候会大肆活动,但不代表他们不会不活动。”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缓步往母婴室的方向走,脚下瓷砖冰凉,墙面张贴的地铁线路海报边角微微卷翘,屏幕频闪的闸机电子屏,依旧滚动着一团模糊扭曲的色块。
很快,母婴室的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赵星梦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叩击的节奏舒缓,是她们提前约好的安全暗号。
“晓晓,是我们,可以开门。”
门内安静片刻,紧跟着传来布料摩擦的响动,门锁咔哒一声被拨开。
门板向内拉开,苏晓站在门后,杏眼还有一丝未褪的惶恐。
刚刚熄灯的十分钟,她独自蜷缩在母婴室里面,耳朵一刻不停地捕捉门外走廊传来的异响,当然,她并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担心,在担心江诚还有赵星梦两人。
当苏晓看见门外安然无恙的江诚与赵星梦,苏晓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你们没事就好。”苏晓声音还有一点点发哑,她从母婴室里走了出来。
“趁着一个小时的窗口期,先去地铁。”看着苏晓,赵星梦回过头看了一眼江诚。
“嗯。”
三人不再多言,苏晓走到两人身侧,一行三人沿着狭长的地铁走廊稳步向前。
头顶的白炽灯白的阴森森,空旷的通道里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回荡。
墙面的广告海报大片褪色,部分画面扭曲变形,仿佛画上的人像正在悄悄变换姿态。
地面零星散落几滩浅浅水渍,赵星梦刻意带着两人远远绕开,不去触碰那些水渍。
看到水渍,江诚就知道那是刚刚出现的实体留下来的,不过,那俩实体是什么样子,江诚还不知道。
地铁站台似乎还得往下层走去,赵星梦与苏晓带着江诚已经找到了下楼的通道。
不过,江诚发现,要前往站台,似乎不止得下一层,从刚刚地铁站的大厅,他们一起下了三次台阶。
第一段楼梯的墙面还算完好,灯光充足,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浮灰。
等走完转折平台,踏上第二段下行阶梯,周遭温度明显往下掉,墙壁缝隙渗出细密水汽,瓷砖摸上去一片冰凉。
头顶灯管开始时不时滋滋轻响,偶尔闪烁两下,投下忽明忽暗的人影。
走到第二个中转平台时,空气里已经裹上厚重的铁锈与地下潮湿的味道,远处安检传送带的嗡鸣变得微弱朦胧,像是隔了很厚一层墙壁传过来。
楼道转角的指示牌字迹模糊,原本标注的站台方向,颜料大片化开,辨认不出完整文字。
等到踏入第三段楼梯,光线再度变暗,不少灯管彻底熄灭,只有间隔很远的几盏还在勉强发光。
台阶边缘积着薄薄一层积水,踩上去微微发滑,水滴从上方楼板缝隙断续滴落,嗒、嗒,在封闭楼梯间来回回响。
地铁站台两侧,已经有了一些积水,她们几人,已经脚踏在积水之中。
而,两侧的地铁铁轨,似乎都已经被积水淹没。
冰凉浑浊的积水漫过三人的脚踝,水面被头顶残缺的灯光映出一片片晃动、扭曲的光斑。水面下看不见地砖的纹路,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每挪动一步,都会响起哗啦哗啦沉闷的水声。
整条轨道隧道完全浸在水下,黑漆漆的水面一直延伸进隧道无边的黑暗深处,根本望不到尽头。
赵星梦与苏晓明显是有过来过,她们俩带着江诚一起到了地铁站台前。
铁轨到站台大概有一两米左右的高度,但此刻已经完完全全被积水所覆盖。
“江诚,我们现在就等地铁进站。”赵星梦看了一眼江诚,“不过,地铁进站的时间不能确定,如果,中间又熄灯,我们就要马上往回跑,先回刚刚那个地方藏起来。”
“嗯。”
江诚轻轻应声,目光平静扫过整片被积水淹没的站台。
三人默契退到站台最中央,尽量远离两侧漆黑的隧道风口。
冰凉的积水静静没过脚踝,死寂的水面纹丝不动,安静得诡异,连微风都彻底消失了。
空旷的地下站台再无半点人声,只剩下远处安检传送带遥遥传来的细碎嗡鸣,单调、枯燥,一遍遍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把压抑的氛围拉到极致。
苏晓拢了拢微凉的衣襟,杏眼紧紧盯着幽深的隧道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与赵星梦一起在“地铁”待过一段时间,深知“地铁”内的凶险。
“这地方,你们大概探索了多少?就是去往下一层级的方法。”江诚看向赵星梦,他询问道。
“多少?其实,怎么去下一层级,我们都知道,但……有一道难关,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过。”赵星梦看着江诚,“等下,我们坐上地铁,你就明白了。”
她现在也不好告诉江诚,那些事,她描述不太清楚。
“嗯。”
“车进站的时间不固定?”
江诚看向赵星梦。
“嗯,不固定,也可能两趟车只间隔几秒钟,也可能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都说不定。”
不过,随着赵星梦的话音刚落,遥远隧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震颤。
轰鸣声自水下层层传导上来,脚下的积水骤然起伏,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原本死寂的站台,被这股沉闷的轰鸣填满。
“来了。”赵星梦呼吸一敛,身体微微绷紧,她们似乎运气很好,刚来地铁站台,地铁就进站了。
隧道黑暗的尽头,一团惨白刺眼的车灯缓缓破开浓稠的幽暗,灯光落在浑浊的水面上,反射出大片摇晃不定的白光。
车轮碾过被水淹没的轨道,哗啦的水声隔着重重黑暗一点点逼近。
列车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车体是老旧的地铁样式,外壳蒙着一层薄薄水渍,车窗蒙着灰蒙蒙的水雾,看不清车厢内部的景象。
不过,眼下有些违反物理规则的是,地铁进站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搅动铁轨里那大概一两米深的积水。
随着地铁稳稳停在她们面前,赵星梦看着江诚,道:“江诚,我们进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