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四往椅背上一靠,坐得稳稳当当,既不拘谨,也不忐忑,像是在自家堂屋坐着喝茶。
那副浑然自得的姿态。
看得赵一恒又是一阵邪火从脚底板直往头顶窜。
腮帮子上的肉绷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去。
以前这小厮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如今倒学会在老爷面前跷腿了。
李侍尧倒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摸着胡须,目光落在钱小四脸上,语气平淡:“琼州那边如何?”
钱小四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把那边的生活在心里码了一遍:“大人,那边怎么说呢……
“诶……吃的不缺、穿的不缺、也有房子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
琼州的报纸李侍尧都看过。
知道英华有一项叫做“救济”的政策。
说白了就是给穷人吃饭、给逃难的人落脚用的。
可那救济没有门槛,谁都能去,每天早上一个鸡蛋或鸭蛋,中午有肉,多是牛肉或羊肉。
猪肉很少。
报纸上解释过。
整个英华都缺猪,大规模养殖才刚起步;
牛羊则不同,澳洲那边随便一放就能吃草长大。
晚饭的标准和中午差不多。
总之一句话。
英华的难民吃得比清廷的中小地主都好,也就那些超级大地主能勉强比一比。
就连李侍尧自己也不会天天吃肉。
虽然以他的身份完全负担得起,可天天吃肉不符合清朝人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
“不要钱?”李侍尧又问了一句,目光在钱小四脸上停了一下。
钱小四拱拱手:“不要钱吧……反正我在那边吃饭不要钱。”
李侍尧又问:“那你入籍之后,分了多少地?”
“没有。”钱小四老老实实地回答,“只分了200平屋基地。
“那地现在还空着呢,要不是急着回来交差,我肯定要把房子修好再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嗯……”
李侍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听一恒说……你光棍一个。
“在那边如何生活?”
这一问像是戳中了钱小四的开关。
他的眼睛一亮,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大人有所不知。
“那边可以直接买南洋女野人。
“但是太贵了,我买不起。”
他比划了一下:“当官的建议我去买澳洲的女野人。
“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好生养,还能干重活,听说力气比好多男的都大。”
他说得唾沫四溅。
整个人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
赵一恒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钱小四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头那股压了半天的酸意像被火烧了底一样慢慢泛上来。
就你这德行还想传宗接代?
你怎么不去死!
李侍尧默默点头,他又问了一句:“听说去南洋和澳洲还有耕地可分,你为何不去?”
“哎……”钱小四长叹一声,“这不急着回来给大人交差么?不然我肯定去澳洲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他这辈子头一回浮现在脸上的神气:
“澳洲风景城何等繁华安稳,那可是英华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
“我若能在风景城定居,哪怕远远瞻仰一眼咱们英华大小姐的风采,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说这话时。
像是在描述一道他已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光景。
一旁侍立的赵一恒听得肺都气炸了,心底暗骂不止。
就凭你一个脱籍背祖的卑微贱民,也敢妄称他国都城为天子脚下?
简直恬不知耻、狂妄至极!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侍尧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抬手示意钱小四坐下,又问他:“我问你,你和刘大昌的船队一起过去,那些水勇呢?”
钱小四重新落座,坐回椅子里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一个他乐意多聊几句的话题:
“大人,水勇全都入了英华籍。
“这次回来,
“连船都变成英华的了。
“大半水勇回来的目的就是把家人接过去,我也是没家人,不然也会接过去。”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那边舒坦得很,不会动不动就跪,也没人欺负你。
“真有青皮流氓找事……
“直接一枪崩了!
“不偿命、不坐牢、不赔钱!
“好不痛快!”
他说话时目光不闪不躲。
那是一道钱小四刚跨过去的门槛。
门槛不高,但迈过去之后,脚底板踩到的地方确实是暖的。
人也是能够站直的。
赵一恒心底冷嗤连连,鄙夷至极。
不过是一群刁民聚集、悖逆纲常的蛮夷乱世,也就只能吸引这般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趋利之徒!
早晚朝廷天兵一至,定然连根拔起、尽数剿灭,届时血流成河、尸骨累累,皆是他们自找的下场!
他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在钱小四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
那截露在假辫外的短毛茬,短短的,青灰色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知道老爷在问正事。
还轮不到自己插嘴。
李侍尧的手指在案桌边缘轻轻叩了几下。
他沉吟片刻,问了一句:“这么说……刘大昌的船算是没了?”
钱小四摇了摇头,船队的事他不清楚,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船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刘老板还把自己的儿子、女儿给送了过去。”
“啥!”李侍尧猛然一惊。
他那张一贯不露声色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瞳孔微微放大。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
啪地一声。
一巴掌重重拍在案桌上,声音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码头的吆喝:
“你说什么!?”
此刻李侍尧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万千思绪翻涌交织,乱作一团。
连刘大昌都走了?
而且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
他脑中轰然作响,第一个念头便是心惊自问。
刘大昌之外。
暗中效仿、暗自投洋的还有多少人?
反观自己。
只是往英华存钱存银,不过是为自己留一条财路后手,从未想过举家迁移、背弃大清根基。
可刘大昌截然不同,儿女全部入了英华户籍,等于亲手斩断了与清廷的所有羁绊。
彻底扎根海外。
再无回头余地。
往后,自己还如何拿捏制衡刘大昌?
难道直接停掉他的盐引……
断他生计?
念头刚起,便被李侍尧强行压下。他不敢。
子女入籍英华,刘大昌本人便等同于半个英华之人。
他深知英华作风强硬、睚眦必报,分毫亏不吃、半点仇必报。
今日自己若仗权为难刘大昌。
明日必定引来英华的滔天怒火,届时祸及两广、牵动官场,酿成的风波绝非他一人能够承担。
制衡失效、拿捏无术、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万般无解的焦躁与慌乱缠上心头。
让素来沉稳冷静、运筹帷幄的李侍尧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