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什么最多,当然是客栈了。
特别是沧州这种水路要道的城池,城外的码头客栈是一家连一家,虽说途径此地的船家多是在船上夜宿,但也有部分上岸歇息比如那些船东家,还有停靠此地进城装卸货的伙计。
更多的是来此地营生的商家货队,不管走水路还是陆路都喜欢来城外码头这边投宿,原因只有一个,便宜!
商队伙计的食宿开销是一趟买卖最大的成本,所以作为东家只能尽量将这些成本压低压低再压低。
于是码头上的这些低廉客栈里的大通铺就是他们的首选。
大通铺顾名思义就是一大间房里在地上铺着稻草破旧褥子,紧挨着能睡十几二十人,一人一天一个子甚至还可以更便宜。
当然这种价位几乎没有任何额外服务,最多冬天提供些热水,夏天井水随便喝,至于吃的都是自带干粮,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或者咬到牙松的煎饼,配上点咸菜那就是绝佳美味,也是唯一的美味了。
即便是八达通镖局的伙计,也多是这种待遇,只不过窝窝头和饼子没那么硬罢了,咸菜多一些罢了,偶尔还提供些肉干酱菜,又或者来一份大锅菜。
洛玉所在的这支镖队伙计住的也是大通铺,但毕竟又不是真正的镖局伙计,薪资待遇都比镖局那些趟子手苦力们高多了,他们完全有能力下馆子点菜吃些好的。
但是!
在此行是执行机密任务,要隐藏身份和行迹,你一群镖局伙计下馆子大鱼大肉的吃着,任谁都会怀疑。
所以,他们只是叫了一锅汤一锅菜在大通铺房间里围在一起吃喝,既不声张也不引人注目。
陈汝信一走进去,这些伙计就连忙站起来叫镖头,陈汝信嗯了一声挥手示意大伙儿继续吃喝,随口问了句:“那几个呢”
“他们几个去给马添料去了,还得看着车,待俺们吃好了就替换他们”一个伙计说道,陈汝信点了下头,那几个才是镖局真正的伙计,一路负责赶车喂马。
“这里码头乱得很,大伙儿多长几双眼睛都机灵些”陈汝信在旁边的铺上坐下,顺手捡了根稻草叼着。
“镖头,莫不是还有人敢动咱八达通的镖?”几个伙计一脸的不信邪,陈汝信叹口气:“这不是太平年,这码头也不是太平道乱得很,不排除有些人想着富贵险中求,咱们不可托大,莫阴沟翻了船”
交代伙计们一番后,陈汝信便去了客栈前堂,此时正值饭点里边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寻了窗边一个位置坐下,店小二识的他送来一壶茶叫了声镖头问吃些什么,陈汝信随口说来碗面。
面很快就端上了,陈汝信刚掂了筷子,一个身影就坐到了跟前:“头,那人目标好像是宋档头,他换了个人跟到了这家客栈现在就外头,小的让刘齐固去盯着那艘船了”。
陈汝信夹起面吹了吹气,狼吞虎咽几口就给吃完了,筷子一放:“宋档头的事也是咱们的事,叫上几个兄弟,天黑动手”
天黑了,陈汝信换了身劲装,对躺在床上假寐的陈所乐道:“哥,你盯着点儿,我出去办点事”
陈所乐揉揉眼睛:“你这是……”
“给洛玉姐解决一点小麻烦”
夜色中的码头灯火通亮,喧闹程度不比白日差,也只有到了深夜才会安宁些,但现在距离深夜还有段时间。
陈汝信带着斗篷,不算多突兀但可遮挡面目,主要是今儿白天露了相,怕被人有心人盯着。
码头南百余米的河边一处树林里,陈汝信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鼻青脸肿满脸恐惧的汉子:“就这货跟梢的么?”
“是的头,他刚招了是有人出了十文钱让他盯梢咱们,他与那人并不识的”一个伙计说道。
陈汝信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是那个船上的人”
伙计嗯了一声:“那边有三个兄弟盯着那艘船呢,待晚些时候就动手”。
陈汝信抬头望了望夜空:“夜深人静易声张,这会儿正好”
“好嘞,小的现在就去拿人”那伙计说着一挥手带着三人便朝码头方向奔去,陈汝信走到河边洗了洗手,身后一个伙计问道:“头,这人怎么处置?”
“好汉饶命啊,饶命啊,俺就是个码头跑腿得苦力啊,俺瞎了眼得罪了好汉爷……”那盯梢的人磕头如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饶。
“你再嚷嚷一句,老子就把你沉这河里”陈汝信回头怒哼一声,那人立马闭嘴,跪在地上双手不停摆动求饶,愣是不敢出点声音。
“待事了自会放了你,日后若多嘴包你全家横死!”旁边一个伙计向前低声恐吓,那人连连磕头:“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不多会六七个人影急匆匆的奔来:“头,扑空了”
船是租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连船主都不知道,岸上盯梢的人也没发现端倪!
“有点意思”陈汝信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点点星光,这种对手才有意思。
客栈走廊里,洛玉皱着眉头靠在柱子上:“找些跑腿的盯梢,神不知鬼觉的消失,始终不露行这不是一般人,我在江湖没什么朋友,仇家很多我实在想不出来也猜不到是哪个”
“洛玉姐,这人行事谨慎谋划周全,绝非一般人,甚至可能背后有一股势力,您再仔细想想可有什么线索”陈汝信提醒道。
洛玉沉默半响摇摇头:“想不出来”
其实人会刻意的去忘记一些不堪过往,她如今生活安稳幸福美满,更不想去回忆往日那些杀人放火的事。
“想不出来咱就不想了,换个法子钓个鱼试试如何“陈所乐伸了伸懒腰:”这地界不管他背后多大势力,翻不了天!“
”这倒也是“洛玉笑了笑。
翌日一早,坤兴洗漱完毕吃了早饭:”洛玉姐,咱们今儿进城瞧瞧如何?“
”九姑娘和南栀一块儿去吧,我今儿有些别的事要去办“洛玉的话让坤兴有些意外,南栀挑眉:“没洛玉姐在若是碰到无赖寻事可怎么办?”
“放心吧,若有无赖生事他们只会被揍的更惨”
听了这话两人便放下心来,携手出门往沧州城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家丁摸样的人正是陈所乐。
待其离去,洛玉略作收拾也出了客栈,在周围绕了一圈后进入一户人家,不多会便和一个妇人一起朝码头走去。
在码头走走转转买了些河鲜又回了那户人家,待晌午后又从那户人家独自出来到码头叫了艘小船沿河南下行十里地的一个村口码头下了船拎着篮子在村里转了一圈后,穿存而过至一片田野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宋洛玉你这笨拙的伎俩到底要唱多久”这时不远处的小树丛后闪出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朝树下缓缓走来。
洛玉长吐一口气,头也不抬拨弄着篮子里的飞刀:“法子笨些怕什么,不也把你钓出来了”
“不是被你钓出来的,是实在忍不了你那又蠢又笨又拙劣的样子”那人走到距离宋洛玉二十多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洛玉飞刀的射程和杀伤力的安全距离。
“既是照了面就别再发话了,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寻仇的呢”宋洛玉眯着眼抬起头看着那人。
“来送你上路的”那人嘿嘿一笑,面目仍然藏在斗笠里:“你哥呢,死了么!”
“你且放心,你全家死光光我哥都还活着好好的”宋洛玉哼的一声:“报上名来,不杀无名怨鬼!”
呸,那人啐了一口:“凭你也敢吹着大气,便是你兄妹联手老子也一块剁了,可惜今儿只能先取了你这臭娘们的命,日后再寻你那该死的哥,哦对了,你应该嫁人了吧,有娃了么,也好,回头给一锅炖了……”
宋洛玉浑身颤抖,咬了咬牙长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你今日死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臭娘们少说大话,老子跟了你一日夜知道你现如今加入了个什么帮派,莫以为有了靠山便吹大气,你以为老子没靠山,你难道不疑惑这老半天了,你的那些帮手为何还不现身么!”
洛玉笑了笑:“你的帮手不也没来么,你的废话太多了报上名来受死!”
那人桀桀阴笑:“既是帮手都没来,那看老子怎么活剥了你,臭娘们让你死个明白,大名府的沈老二可还记得?”
洛玉一怔略想一下根本没有记忆:“老娘手下杀人无算,管你老二老三的,既然找上来了就一起收了!”
“吓唬老子呢,你除了飞刀那点本事外还有啥,老子能杀你八百遍!”那人嘿嘿笑着拔出刀,洛玉咽了咽口水:“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过来呢,近身老娘或许不敌你,但你先要有本事近身。”
半盏茶后,陈汝信带着两个伙计飞奔而来,远远看到洛玉靠着那树棵坐着,心中一凉,大声疾呼:“洛玉姐,洛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