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光阴，于道祖而言不过弹指。
混沌天市却在这三百年间，从一个初立的坊市，成长为诸天大界与太初真灵两方阵营之间，最具份量的庞然大物。
百余位道祖常驻。
这本身便是一种震慑。
须知整个诸天大界明面上的道祖也就两百多位。
而如今，这两方加起来超过一百尊道祖，竟同时聚集在万玄界一座坊市之中。
天市之内，六百余座小世界秘境灯火长明，日日都有道祖降临，日日都有珍材易手。
两条九阶仙脉交汇而成的仙元云海翻涌不息，化作天市永不枯竭的灵气源泉。
七十二宿星环列而成的大阵笼罩整座天市，让每一寸虚空的大道法则都清晰如洗。
三千八百盏神源长明灯如周天星斗般散布坊市四周，将这座悬空巨城照得昼夜如一。
这里，便是混沌天市。
这一日，天市一如往常。
九转道祖与多宝道祖合租的那座秘境小世界中，九转道祖正盘坐在丹炉前，手中掐着丹诀，炉中九色丹火翻腾，一炉九转还魂丹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丹香从小世界的缝隙中溢出，竟引得隔壁秘境中几位道祖都神识探望。
“九转老儿这炉丹，怕是又要引来不少人求购了。”
多宝道祖坐在秘境入口处，面前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大道光阴残片，正一件件地鉴别、标价。
这是他们二人合租的铺面秘境，取名为“多宝九转阁”。
多宝道祖负责收集各种大道光阴残片和稀有灵材，九转道祖负责炼制各类灵丹。
两人配合多年，在天市中已小有名气。
只是今日，多宝道祖擦拭手中一枚残破玉片时，忽然抬起了头。
他感应到有人在靠近秘境入口。
那人没有遮掩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来，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在天市中闲逛。
但多宝道祖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因为那人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砖都会亮起一枚先天真文。
天市中布设的星光大阵，竟在主动与他共鸣。
这种共鸣，只有对大道法则的领悟达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深度，才会引发。
“这位道友，请进。”多宝道祖起身相迎。
多宝道祖感应到，此人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可测。
“九转道祖在吗？”老者声音沙哑问道。
“在，在里面炼丹。”
“有一事相求。”老者顿了顿，“我需要一枚道丹疗伤。”
多宝道祖微微一愣。
道丹。
这东西可不是寻常灵丹。
道丹乃是以道祖级别的天材地宝为原料，以道韵为炉，本源为火，炼制而成的疗伤圣品。
寻常道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求得一枚。
“前辈稍候，我去叫九转。”
多宝道祖转身走入秘境深处。
片刻后，九转道祖从丹房中走出。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方才那一炉九转还魂丹刚刚收炉，损耗了不少本源。
“这位道友，听说你要道丹？”九转道祖打量着灰斗篷老者。
“是。”老者点头。
九转道祖面露为难之色：“道友，实不相瞒，我现在最多炼制四转九阶灵丹。道丹的话……既无材料，也无道丹道韵加持，根本炼制不出来。”
老者沉默片刻，目光似乎暗淡了几分。
那种失望虽然极淡，却被九转道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动，知道眼前这位老者的伤恐怕不轻，否则不会来求道丹。
“除非……”九转道祖沉吟道。
“除非什么？”
“除非能进入玄祖的神源祖脉。”九转道祖的目光看向浮城帝星的方向，“那神源祖脉是玄祖把百片白雪尽数打入帝星道场的核心，又融入海量神源块，吸收神源道韵凝聚而成。在那边炼制，以神源道韵为引，以三光本源为火，也许能炼制出道丹。”
他顿了顿，摇头道：“可惜，那个地方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没有玄祖的允许，任何道祖踏不进浮城帝星半步。”
篷老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细微，却让九转道祖和多宝道祖同时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这时，秘境中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气机牵引，没有任何征兆。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三人之间。
一袭混沌色道袍，面容清俊，目光深邃如渊。
张玄。
“玄祖。”九转道祖和多宝道祖同时躬身行礼。
张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灰斗篷老者身上。
三百年了。
自从上一次这位神秘老者出现在混沌天市，买走那枚残破古镜之后，张玄便记住了这道气息。
只是上一次，他并未现身。
而这一次，老者主动来到了九转道祖的秘境，还受了伤，需要道丹疗伤。
张玄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他的气息内敛，但张玄的七重仙域感知何等敏锐，只是一眼便看出了此人伤势极重。
那伤势深入本源，连神魂都受到了侵蚀，绝非寻常战斗所能造成。
“你来自上个纪元？”张玄开口问道。
灰斗篷老者微微摇头。
张玄眉头微动：“那来自哪里？”
灰斗篷老者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上个纪元是西王母、后羿、女娲、伏羲、盘古等强者称雄的纪元，我所在纪元更加古老。”
更加古老的纪元。
张玄瞳孔一缩。
他本以为上个纪元的强者能够在纪元轮回中生存到现在已经很不易，没想到还有比上个纪元更加古老的存在。
不过，如果他们确实是一直躲在光阴长河的褶皱秘境当中，这也不奇怪。
光阴长河的褶皱，是时间的缝隙。
那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因果的牵连，是一处被整个纪元遗忘的角落。
能在那里生存下来的，无一不是曾经站在某个纪元巅峰的存在。
“给我讲讲你们那个纪元吧。”张玄说道。
灰斗篷老者愣神一下，似乎没想到张玄会问这个。
随即他轻轻点头：“都已经过去了，自无不可说。”
他缓缓坐在虚空中，灰色斗篷下的身形显露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的疲惫。
“在我所在纪元，有三个半主神，居于三大湖。”
“三大湖均是异域所在，各有其主。”
“东方之湖，名唤沧海。沧海之中，有亡灵神居于骷髅山。”
“西方之湖，名唤云梦。云梦之中，有羽蛇神居于不倒山。”
“南方之湖，名唤星沉。星沉之中，有太阳神居于万兽林。”
张玄静静听着。
三大湖，骷髅山、不倒山、万兽林，亡灵神、羽蛇神、太阳神。
这描述与上个纪元的格局截然不同，显然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纪元。
“那剩下的半个主神呢？”张玄问道。
灰斗篷老者抬起头，斗篷下的目光似乎带了一丝自嘲：“那半个主神便是大祭司。”
“大祭司？”
“是。”灰斗篷老者道，“大祭司是三大主神之下第一人，但直到纪元终末，也未能成为神王，所以，只能算半个。”
张玄点头。
三个半主神。
这便是灰斗篷老者所在纪元最顶尖的强者。
“你怎么受的伤？”张玄问道。
灰斗篷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九转道祖和多宝道祖都以为他不愿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经过数个纪元的压制，浮尸深渊的魂灵潮汐越来越强。我的伤，就是魂灵潮汐中造成的。”
浮尸深渊。
魂灵潮汐。
这几个字让张玄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从未听过这些名字，但能从灰斗篷老者的语气中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一个能在纪元轮回中存活至今的存在，竟然被那魂灵潮汐所伤。
那浮尸深渊，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们那个光阴褶皱秘境当中，现在还有没有堪比九重仙域的强者存在？”张玄目光灼灼地看着灰斗篷老者。
灰斗篷老者抬起头，斗篷下的那双眼睛终于与张玄对上。
“此种因果甚大，你真的想知道？”
张玄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息。
因果。
他如今是太初道祖的寄命之身，又背负着上个纪元西王母的期望，牵涉因果已经够多了。
若是再牵扯上一个更加古老纪元的因果，恐怕一不小心所有谋划都功亏一篑。
“还是算了吧。”张玄摇摇头。
灰斗篷老者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
“你想要道丹疗伤？”张玄问道。
“是的。”灰斗篷老者点头，“我愿拿此物交易。”
说着，他从斗篷中取出一根干枯的枝干。
那枝干足有数十丈长，通体呈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天然的先天真文，每一道都蕴含着一种完整的大道气息。
枝干虽然干枯，但其中却隐隐透着一股让张玄仙域都为之震动的生机。
张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世界树枝干？”
灰斗篷老者点头：“不错，这是我在纪元轮回中冒了很大风险捡到的。”
张玄的目光落在那根世界树枝干上。
他的仙域中，那棵三百丈高的世界树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三十六根主枝、三百六十根侧枝同时摇曳，树心深处的太初本源如同沸腾般翻涌。
那种共鸣，比万桥浮城初次苏醒时还要强烈。
世界树枝干。
这么大一根。
如果融入到他仙域中的世界树，那仙域中的世界树会进一步生长。
甚至可能直接让世界树突破桎梏，进入一个新的层次。
张玄深吸一口气。
“成交。”
他伸出手，将那根世界树枝干收入仙域之中。
世界树在仙域中轰然震动，那根枝干如同一条回归根系的河流，瞬间与世界树的树干融为一体。
世界树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三百丈、三百五十丈、四百丈……
“九转道友。”张玄转头看向九转道祖。
九转道祖立刻会意：“玄祖，我这就去准备。”
“不用准备，直接去浮城帝星。”张玄抬手一挥，一道混沌色的光芒将三人同时笼罩。
下一刻，他们已经出现在了浮城帝星的深处。
神源祖脉如同一条贯穿天地的太古神龙，从帝星核心延伸而出，盘绕在整颗星球的地脉之中。
神光从祖脉中喷涌而出，将整片空间都照得通透。
三光白雪的道韵在空中流转，每一缕都蕴含着精纯到极点的三光本源。
九转道祖站在神源祖脉之上，感受着脚下那股磅礴到极点的神源道韵，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随即盘膝坐下。
“玄祖，我需要百枚神源块为引，九片白雪碎片为火，再以我的九转道韵为媒，方能炼出道丹。”
张玄点头，随手一挥。
百枚神源块和九片白雪碎片从帝星深处飞出，悬浮在九转道祖面前。
九转道祖闭目凝神，双手结出繁复到极点的丹诀。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也是他能在众多道祖中立足的根本。
他的九转丹道可以将各种天材地宝的药性层层提炼、步步升华，最终凝聚成一枚丹。
但道丹不同。
道丹之所以称为道丹，是因为丹药之中需要蕴含完整的大道法则。
寻常灵丹，哪怕效果再好，也只是药力的凝聚。
而道丹，本身就是一条大道的结晶。
九转道祖从未炼制过道丹。
但此刻，他坐在神源祖脉之上，周围是三光白雪的道韵，脚下是神源祖脉的神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起！”
九转道祖低喝一声，百枚神源块同时碎裂，化为百道神光融入丹炉。
九片白雪碎片同时消融，化为九道三光本源融入炉火。
他的九转道韵在丹炉中翻涌，将神源道韵与三光本源一层层地融合锤炼。
一日。
十日。
百日。
九转道祖的本源在飞速消耗，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真的感应到了。
道丹的气息。
那气息从丹炉中透出，如同一个新生的世界正在孕育。
那是一条完整大道雏形，正在他的丹炉中一点一点地成形。
“成！”
九转道祖猛地睁开眼，双手一推。
丹炉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