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李玄尘听到这话,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他迅速将怀中师父玄通变幻成的小黄狗往怀里又塞了塞,用道袍下摆紧紧裹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鼻子在外面,还不安分地嗅了嗅。做完这一切,他才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表情,吱呀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道观里的几个小道士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显然是被刚才的狗叫声吸引过来的。一看到李玄尘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李师兄,你听到狗叫声了吗?刚才叫得可凶了!”
“是啊是啊,就在这附近,是不是你房里传出来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有些管事模样的小道士,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李玄尘,尤其是他那微微隆起的胸口,带着几分怀疑和审视的语气问道:“不会是你把狗带进观里了吧?”
李玄尘心中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露出一脸“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表情,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我怎会把狗带进观里呢。住持道长的训诫,我都牢牢记着呢,观里清静之地,严禁豢养宠物,尤其是猫狗这类凡尘俗物,若是被发现,观里是万万不会留人的。我刚来,可不敢犯这忌讳。”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怀里的小狗又往下按了按,生怕小狗发出声音,让人发现了。
那小道士显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你最好没撒谎啊!你到观里已经三天了,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观前观后、山上山下到处闲逛,什么活计都不干,简直就是白吃白喝。我们这些师兄弟哪个不是起早贪黑,洒扫庭除,诵经习武,就你特殊!若是还不知收敛,不守观里的规矩,就算住持道长有吩咐,我们也定要将你轰出去!”
李玄尘知道这小道士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三天确实有些“游手好闲”,当下也只能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多谢师弟提醒,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李玄尘说着,便想趁机溜走,免得夜长梦多。谁知刚迈出两步,那小道士又喝住了他:“喂,你又要去哪里?”
另一个看起来脾气稍好一些的小道士拉了拉那管事小道士的袖子,劝道:“好了好了,别管他了,随他去吧!住持道长自有安排。”
“师兄,怎么能随他去呢!”那管事小道士显然有些不服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不满却丝毫未减,“你看他,油头粉面的(虽然是道士,但形容其不事生产),什么活也不干,就知道白吃白喝,还可能私藏野狗,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观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了!”
那被称为“师兄”的小道士叹了口气,也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住持道长说了,留他在观里挂单暂住,是看在他师父玄通道长的面子上。玄通道长那是什么人物?那也是有名的得道高人,云游四方,积德行善,咱们住持与他有旧,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他吃点喝点,耗费些米粮,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太计较了。”
“哼,玄通道长那样的世外高人,怎么就收了他这么一个……一个不务正业的徒弟?”管事小道士依旧愤愤不平,眼神瞟向李玄尘离去的方向,充满了鄙夷,“你说,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玄通道长的徒弟,只是打着玄通道长的旗号,来咱们观里骗吃骗喝的吧?我可听说,现在外面有些骗子,专门冒充名门正派的弟子招摇撞骗。”
“这……应该不能够吧?”那师兄也有些犹豫了,挠了挠头,“我之前偶然见过他露了两手,似乎确实会些粗浅的道法,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精进,但也不是完全的门外汉。而且,他手里确实有玄通道长亲笔写的举荐信,那字迹,住持道长是认得的。”
“举荐信或许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又或者是玄通道长一时糊涂,被他蒙蔽了?至于是不是玄通道长真正的徒弟,那可就难说了。”管事小道士显然对李玄尘成见已深,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好了好了,都别瞎琢磨了。”那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举荐信住持道长仔细看过的,还特意叮嘱我们要好好待他,若不是玄通道长的亲传弟子,住持道长怎么会如此郑重其事,还让他住到咱们这清修的后院来挂单呢?许是,玄通道长交代他办什么事,所以,住持道长才没拦着他。
毕竟他在咱们这挂单,若惹出什么乱子,咱们观里也脱不了干系的。”
“师兄说的是,咱们做弟子的,照办就是了。至于其他的,自有住持道长定夺。走吧,我们还得去前殿打扫呢,别在这儿议论了。”
几个小道士这才悻悻地住了口,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显然对李玄尘这个“特殊”的存在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满。
而此时的李玄尘,早已快步走到了道观后院的一处僻静角落。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黄狗。小狗感受到了外界的平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呜”声。
李玄尘看着小黄狗可爱的模样,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小狗柔软的绒毛,低声道:“师父,你差点就被发现了。以后可不许再乱叫了,若是被他人发现,咱们就被赶走了。”
小狗看了李玄尘一眼,便缩回他温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李玄尘苦笑了一下,抱着小狗,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中暗道:看来这观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
李玄尘心中焦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李玄尘低头看了看怀中闭目休息的小黄狗,边走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的道:“师父,你方才那几声狗叫太突兀了,道观里那些师弟们定会起疑了,必然会仔细搜查咱们住的那间客房。
您现在变成这小黄狗的模样,口不能言,无法表明身份,万一被他们当成普通野狗抓住扔出去,徒儿我如何担待得起?
所以,我实在不放心把您一个人留在道观里,只能委屈师父您,暂时跟着我一起去潘家附近打探消息了。徒儿会加倍小心,绝不让您受到半点伤害。”
藏在李玄尘温暖怀里的玄通道长变化成的小黄狗,听懂了徒弟李玄尘的担忧与安排,它小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李玄尘的衣襟,然后从他的怀里里探出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即对着李玄尘轻轻“汪~”叫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带着一丝沉稳与肯定,好似在说:“无妨,尘儿,一切听你安排。”
……
一路紧赶慢赶,李玄尘终于随着进城的人流进入了城内。当李玄尘辗转来到潘家院子附近时,天色已经不早,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潘家大门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疏起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李玄尘迅速在街角找了一处隐蔽的屋檐下,那里正好有一堆半人高的杂物,既能遮挡身形,又能清晰地观察到潘家大门的动静。
他将小黄狗轻轻放在地上,让它活动一下筋骨,自己则半蹲在杂物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潘家那两扇朱漆大门,以及门口那几个神情倨傲护院家丁。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侧过头,对着正用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的小黄狗小声说道:“师父,看这情形,潘家守卫森严,白日里怕是难以接近。今天咱们就不出城了,先在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等天黑透了,咱们再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混进潘家……您看如何?”
小黄狗听了这话,停止了嗅闻,它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灵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玄尘,眼神中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正在全神贯注盯着潘家大门的李玄尘,敏锐地感应到了来自师父的注视,他心中一动,便把紧盯潘家大门的视线收回,落在了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上,有些疑惑地轻声问道:“师父,您怎么这样看着我?可是徒儿的计划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是您有什么别的想法?”李玄尘一边问,一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黄狗柔软的毛发,试图从师父这特殊的形态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
玄通此刻正顶着一副小黄狗的皮囊,浑身毛茸茸的,连尾巴尖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憨态。他抬起那颗圆滚滚的狗脑袋,乌溜溜的黑眼珠里满是人类的无奈与焦急,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自己唯一的徒弟李玄尘。
“唉……”玄通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叹气声若是化作人形,定是苍老而悠长的,可惜此刻只能在喉咙里憋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还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心道:“你这傻小子,说得倒是轻巧!你以为你师父我不想给你出主意吗?可如今我这副模样,纵有满腹经纶、奇计妙招,又能如何?难不成学那吠日的蜀犬,对你‘汪汪汪’一通乱叫?你听得懂吗?只怕还当我饿了或是疯了!”
李玄尘见脚边的小黄狗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既没有摇头摆尾地表示兴奋,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以示反对,便以为它默认了。李玄尘脸上露出一丝坚毅,蹲下身,与小黄狗平视,语气郑重地说道:“师父,你不叫,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李玄尘说着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黄狗柔软的毛发,继续说道:“咱们今晚就得想办法潜入潘家。潘家这几日风波不断,想必潘老爷潘夫人,还有那位沈家来的少奶奶,此刻都在府中。若是能侥幸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徒儿便尝试着上前劝说一番。”
李玄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冤家宜解不宜结,潘沈两家本是姻亲,何苦闹到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若能让他们明白其中利害,好聚好散,莫要再斗个两败俱伤,那便是最好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忧虑和对师父的依赖:“不过,师父,徒儿我毕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道行浅薄,人微言轻,哪里比得上师父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们未必肯听我的劝啊……说不定,还会把我当成是哪个仇家派来的奸细或是毛贼,不由分说就将我打出去呢。”
李玄尘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小黄狗颈后的软毛,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师父,要是您现在能变回来就好了。有您在,徒儿心里也能踏实些,他们也定会给您几分薄面。”
李玄尘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眼神中带着询问,再次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柔声道:“师父,您之前说,这用变身符箓变身后,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夜,那符箓的效力才能消退,您才能变回人身?”
听到这话,小黄狗——也就是玄通,立刻有了反应。他先是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扒拉了一下李玄尘还在自己脑袋上摸索的手,仿佛在说“别摸了,问正事呢”。然后,玄通努力地、用力地将自己的狗头上下点了点,幅度之大,连耳朵都跟着一甩一甩的,生怕徒弟看不明白他的意思。
玄通心里急啊:“可不是嘛!这破符箓,也不知师祖他是怎么炼制的,非要等到月圆之夜月华之力最盛时才能破解!否则为师何至于困在这狗身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玄通知道,此时他们正在监视观察潘家,不能发出狗叫声引人注意。白天在街上因为一时情急“汪”了一声,已经惹来了不少侧目。如今在这潘家附近,更是得万分小心。所以,尽管心中焦急万分,他也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自己的徒弟。
李玄尘见小黄狗如此用力地点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小黄狗道:“既如此,那便只能靠徒儿自己了。师父,您放心,徒儿定会小心行事,尽量不惹出乱子来。”
玄通看着徒弟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他再次用狗脑袋蹭了蹭李玄尘的裤腿,算是给他加油鼓劲,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叮嘱:万事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