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暮色四合,邺城上空阴云低垂,朔风卷过城楼上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漳水在暮霭中蜿蜒如带,水声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悲鸣。
郡守府正堂内,灯火通明。
案上摊开的军情急报堆成了小山,每一卷都带着边关的尘土与血腥。张牛角部三万黑山军,自并州东出,一夜之间连破涉县三亭,沿途乡里尽成焦土。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正沿着官道向邺城涌来。而巨鹿方向的战事正紧,卢植大军围城数月,张梁张宝已是强弩之末,张牛角此番倾巢而出,便是要杀穿魏郡,直扑巨鹿,救出他的两位教主。
孙原端坐于主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目光却平静如深潭。案上的军报他已经看过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放下最后一卷竹简,抬起头,扫视堂下众人。
沮授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点划,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计算兵力与粮草。华歆面色发白,几次欲言又止。太史慈与许褚甲胄在身,分列两侧,英武的面容上满是肃杀之气。刘和站在一旁,手中握着节旄,神色复杂。
门外传来脚步声,郭嘉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缓步踏入正堂。他的伤尚未大好,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孙原还要苍白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奉孝?”孙原微微蹙眉,“你伤未愈,怎不好生歇着?”
郭嘉摆了摆手,径自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军报上,淡淡道:“三万黑山军压境,嘉若还能安心躺着,那便不是郭奉孝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原:“府君打算如何?”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史慈、许褚已率郡兵出城,于漳水北岸列阵。公与正在清点粮草器械,子鱼在召集城中青壮。能守几日,便守几日。”
郭嘉点了点头,忽然问:“守住了之后呢?”
孙原微微一怔。
郭嘉的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府君可曾想过,张牛角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兵?”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郭嘉继续道:“巨鹿被围数月,张牛角若真要救援,早该出兵。可他偏偏等到圣旨抵达邺城、府君即将赴洛之际,才倾巢而出。三日之内便连破三亭,兵锋直指邺城——这哪里是仓促起兵,分明是蓄谋已久。”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沮授脸色骤变:“奉孝是说……有人与张牛角勾结?”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孙原:“府君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黑石峪查到的东西?”
孙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石峪——那里藏着赵王私炼毒浆的证据,藏着一条通往朝中某些人的暗线。那些证据还没来得及呈递御前,张牛角的兵便到了。
“有人不想让府君去洛阳。”郭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说,有人想让府君死在魏郡。死在抗敌的战场上,总比死在洛阳的朝堂上干净得多。”
正堂内一片死寂。
华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刘和握紧了手中的节旄,指节泛白。
孙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奉孝,你的意思是,这一战,我非打不可?”
郭嘉点了点头:“非打不可。但府君要打的,不只是张牛角的三万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城外有长水营的袁术,隔岸观火;州府有王芬,虎视眈眈;朝中有袁隗,落井下石;暗处还有赵王的人,伺机而动。这一战,府君若输了,万事皆休;府君若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弧度:“府君若赢了,那些想让府君死的人,便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一个能击退三万黑山军的太守,不是那么好动的。”
孙原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疯狂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奉孝这是在用命搏。
“奉孝。”他忽然开口。
郭嘉抬眼看他。
孙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回去歇着。这一战,我来打。”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府君,嘉的伤不妨事——”
“不妨事?”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郭奉孝,你再说一句不妨事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紫夜拎着一个药囊,大步踏入正堂。她依旧是那一身紫衣,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疏懒,此刻却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怒意。
“林医师……”郭嘉刚开口,便被林紫夜打断。
“闭嘴。”林紫夜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搭上脉搏。片刻后,她的脸色更加难看,“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虚,伤口未愈便四处奔走,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郭嘉苦笑,还想再说什么,林紫夜已经转向孙原:“府君,这个人我带走了。三日之内,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说罢,她拎着郭嘉便往外走。郭嘉挣扎着回头,冲孙原喊道:“府君,记住嘉的话——这一战,您一定要赢!”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内重归寂静。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许久未动。
“青羽。”刘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奉孝说得对,这一战,你必须赢。”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格外清明。
“伯献,”他轻声道,“你说,张牛角若知道我已经被勒令赴洛,还会来吗?”
刘和一怔。
孙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会来。因为他知道,这是我守魏郡的最后一战。”
“青羽……”
“伯献,”孙原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堆军报上,“帮我一个忙。”
刘和郑重道:“你说。”
“把这里的事,写信告诉怡萱。”孙原的声音很轻,“让她……别担心。”
刘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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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清韵小筑后院。
李怡萱立在竹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望向远方。夜风吹动她的衣袂,青丝在风中轻轻飘摇。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心然姐姐,你来了。”
心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恍若两株不染尘埃的寒梅。
“睡不着?”心然问。
李怡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远方:“听说张牛角的兵已经到了涉县。青羽哥哥……要守城了。”
心然没有说话。
李怡萱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中却仿佛藏着千尺深潭。
“心然姐姐,你怕吗?”李怡萱忽然问。
心然沉默片刻,轻声道:“怕。”
“那你怎么……”
“怕有什么用?”心然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公子要守城,我便陪他守城。公子要赴洛,我便陪他赴洛。怕与不怕,都是一样的。”
李怡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心然姐姐,”她忽然握住心然的手,“青羽哥哥有你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心然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是我的福气。”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那片漆黑的夜色。远处隐隐传来漳水的呜咽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提前悲鸣。
“怡萱。”心然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战打完,我想……带公子回洛阳。”
李怡萱转过头,看着她。
心然的目光落在远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说过,等事情了了,带我去见你。我想亲眼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李怡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们一起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看见林紫夜拎着空药囊走了过来。
“郭奉孝被我按回床上了,三日之内别想出门。”林紫夜走到她们身边,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儿赏月,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心然淡淡道:“担心有用?”
林紫夜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说得对,担心没用。”她走到两人身边,与她们并肩而立,“那就一起等着吧。等那个不知死活的打完这一仗,等他回洛阳,等他把怡萱娶进门。”
李怡萱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心然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一瞬间,三个女子立在竹林边,白衣飘飘,恍若三株并立的寒梅。
夜风拂过,带着漳水的呜咽,带着远方的血腥,也带着她们共同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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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卯时。
天还未亮,邺城南门大开。
孙原一身戎装,策马而出。身后,是二十名亲卫,是太史慈和许褚派来护送他的精锐。
他要去漳水北岸,亲眼看看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晨雾弥漫,官道两旁的田野里,还有未收尽的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漳水在雾中若隐若现,水声隐约传来。
孙原策马而行,目光扫过这片他守护了十年的土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心血;每一户人家,都记得他的名字。
“府君。”一名亲卫策马上前,低声道,“前方三里便是漳水。太史将军的营寨,就在对岸。”
孙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自雾中冲出,马上骑士满身尘土,见到孙原,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启禀府君!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三十里!明日午时,便可与我军接战!”
孙原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那片迷雾笼罩的河岸,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太史慈,列阵迎敌。”
“诺!”
骑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孙原策马上前,登上河岸旁的一处高坡。晨雾渐散,漳水对岸的景象隐隐可见——太史慈的营寨已经立起,旌旗在晨风中飘扬,士卒们正在加固营垒、布置拒马。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着那一战。
孙原立在坡上,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年前,他以病弱之躯来到邺城,面对的是满目疮痍、流民遍野。十年后,他要以病弱之躯,守护这片他用十年心血浇灌的土地。
无论输赢,他都无憾。
身后传来马蹄声。孙原回头,看见刘和策马而来。
“青羽!”刘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孙原微微一笑:“来看看。”
刘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岸,沉默片刻,忽然道:“青羽,你真的想好了?”
孙原没有回答,反问道:“伯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洛阳的事吗?”
刘和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常常想,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孙原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明白了,做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对得起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刘和,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清明:“伯献,我在这魏郡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刘和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青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孙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温暖。
“我会的。”
两人并肩立在坡上,望着对岸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晨雾渐散,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被刻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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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午时。
邺城太守府,正堂。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带着前线最新的消息。张牛角的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五十里、四十里、三十里……距离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紧张。
沮授守在堂中,一封封拆阅军报,面色越来越凝重。华歆在一旁协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报——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二十里!”
“报——太史将军已列阵完毕,请府君示下!”
孙原端坐于主位,一道道命令从容下达。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三万敌军,而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刘和站在一旁,看着他发号施令的样子,心中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洛阳的那个少年。那时的孙原,病弱、沉默、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谁能想到,十年后,他会是这样一番模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汛快步而入,脸色煞白:“府君!不好了!”
孙原抬起头:“何事?”
张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城外……城外长水营有异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长水营——袁术率领的北军五校之一,奉命驻扎邺城外,名为协防,实为监视。这个时候,他们有什么异动?
“说清楚。”孙原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汛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半个时辰前,长水营突然拔营,向南移动了十里。斥候回报,袁术的帅旗仍在军中,但……但营中兵马,似乎少了一半。”
向南移动?
南边是哪里?是洛阳的方向。
袁术这是要撤?还是要去报信?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袁公路这是坐不住了。”
他转向刘和:“伯献,你怎么看?”
刘和眉头紧锁,沉吟道:“袁术这是在观望。你若赢了,他便撤兵回洛阳,只说是奉命调动;你若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若输了,他便可以坐收渔利,甚至趁火打劫。
孙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那就让他观望。只要他不插手,随他去。”
“可是府君……”华歆忍不住开口,“万一他趁我们与张牛角交战之际,从背后……”
“不会。”孙原打断他,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袁术虽然骄横,但不是蠢人。他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便是与整个魏郡为敌,与皇甫嵩将军的河北战场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报——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十里!”
军报再次传来,打断了堂中的沉默。
孙原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仿佛有隆隆的雷声传来。那不是雷,那是三万贼军的马蹄声,正踏破冬日的寂静,向这座城池逼近。
“传令太史慈,”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列阵,迎敌。”
“诺!”
传令兵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正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立在门前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仿佛扛着整座城池的重量。
刘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青羽,这一战,我陪你。”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好。”
门外,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战旗的颜色。
而这座城池,已经准备好了。
府君在,城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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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辰时。
漳水北岸。
决战之日。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河岸上已经布满了列阵的士卒。三千郡兵,对阵三万黑山军,十倍的差距,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太史慈立马阵前,手握长弓,目光如电,望向远方那片黑压压的敌阵。许褚立在他身侧,虎目圆睁,手中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身后,三千郡兵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对岸,黑山军的阵中,一面巨大的“张”字帅旗在风中飘扬。帅旗下,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立马横刀,正是黑山军大首领张牛角。
他望着对岸那区区三千人的阵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孙原?一个病秧子,也敢挡我的路?”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烁。
“传令——渡河!杀穿魏郡,救援巨鹿!”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惊雷滚过大地。三万黑山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向漳水岸边涌去。
对岸,太史慈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敌阵。
“放箭!”
一声令下,千箭齐发,如蝗虫般扑向敌阵。冲在最前排的黑山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向前涌去。
血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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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郡守府。
孙原立在堂前,望着北方那片天空。那里,隐隐有厮杀声传来,隔着数十里,却仿佛就在耳边。
心然立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清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刘和站在一旁,手中握着节旄,神色凝重。
沮授、华歆等人都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北方,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终于,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启禀府君!太史将军击退敌军三次进攻!斩敌两千!我军伤亡八百!许将军负伤,仍死战不退!”
孙原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斩敌两千,伤亡八百——三千对三万,打出了这样的战损,已经是奇迹。但奇迹能持续多久?
“传令太史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守住阵地,不许后退一步。援军……马上就到。”
斥候一愣:“援军?”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斥候不再多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青羽,哪里有援军?”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伯献,你说,魏郡的百姓,愿不愿意守这座城?”
刘和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孙原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府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有拎着锄头铁锹的壮汉,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半大的少年。他们没有列阵,没有甲胄,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见孙原出来,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跪伏于地:
“府君!老朽带着乡亲们来了!您守城,我们也守城!”
孙原连忙扶起他,声音有些沙哑:“老丈,你们……”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府君!您护了我们十年,今日轮到我们护您了!那些贼军想攻邺城,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身后,人群齐声高呼:
“守城!”
“守城!”
“守城!”
那声音如惊雷,震动了整座城池。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这些百姓,望着那一张张黝黑、沧桑、却充满真诚的脸,喉结微微滚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乡亲们!拿上你们能拿的东西,去城墙!听华别驾的指挥!这一战,我们——一起守!”
人群欢呼起来,随即四散而去,各自回家拿家伙。
刘和走到孙原身边,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撼。
“青羽,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孙原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轻声道:
“不是我做到的。是他们做到的。”
心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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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戌时。
夜幕降临,漳水北岸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太史慈浑身浴血,立在阵前,望着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张牛角的军阵退了,但只是暂时的。明日,他们还会再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士卒。三千郡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却没有人倒下。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府君有令!”
太史慈接过军令,展开一看,微微一怔。
军令上只有四个字:
“守住。天亮。”
太史慈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邺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握紧军令,沉声道:
“传令全军——守住阵地!天亮之前,寸步不退!”
“诺!”
士卒们的回应声,在夜空中回荡。
而邺城城墙上,无数百姓正连夜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华歆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曾是名士,是别驾从事,是孙原的左膀右臂。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这些普通百姓站在一起,守护同一座城。
“华别驾!”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华歆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奋力扛着一根滚木,脸上满是汗水,眼中却满是兴奋。
“华别驾!我力气大!我能守城!”
华歆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去,把滚木放到那边。”
少年应了一声,扛着滚木跑开了。
华歆站在那里,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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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辰时。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漳水北岸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张牛角发了狠,倾巢而出,三万大军齐头并进,向太史慈的阵地压去。
太史慈立马阵前,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断三张,箭壶早已空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仲康,还能战否?”
许褚浑身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闻言大笑道:“战!怎么不战!老子还能杀一百个!”
太史慈举起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烁。
“兄弟们——随我——杀!”
两千残兵,齐声呐喊,向三万敌军冲去。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而就在这时,邺城的南门外,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身着青衫,面容清癯,正是管宁。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儒衫的读书人,有老有少,有来自丽水学府的寒门子弟,也有邺城本地的士人。
他们策马穿过城门,直奔城墙。
城墙上,华歆正在指挥百姓搬运器械,见到管宁,大吃一惊:“管先生!您怎么来了?”
管宁翻身下马,走上城墙,望着北方那片厮杀的战场,淡淡道:
“宁虽不才,也读过几卷书。今日府君有难,宁岂能坐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读书人。
“诸位,拿起你们能拿的东西,上城楼。不需要你们杀敌,只需要你们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问:“先生,站在那里做什么?”
管宁微微一笑:“站在那里,让敌军看看,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它而死。”
那些读书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走上城楼,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们手无寸铁,却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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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午时。
漳水北岸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太史慈浑身浴血,单膝跪地,用长刀支撑着身体。许褚倒在他身边,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
两千残兵,如今只剩下不到八百。但他们对面的敌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张牛角立马阵前,望着那些依旧死战不退的魏郡郡兵,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恐惧。
这些人,是什么做的?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邺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戎装,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电。
孙原。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还有无数百姓。那些百姓拿着锄头、铁锹、木棍,甚至还有拿着菜刀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者。
他们没有列阵,没有甲胄,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孙原策马冲到阵前,翻身下马,走到太史慈身边,扶起他。
“子义,辛苦了。”
太史慈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用力点头,眼眶泛红。
孙原转过身,面向那些残存的郡兵,面向那些自发赶来的百姓,面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
“魏郡的百姓们!今日,贼军要破我们的城,杀我们的亲人,毁我们的家!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数千人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孙原的剑尖直指敌阵: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它而死!”
数千人齐声呐喊,向敌阵冲去。
那场面,壮烈得让人窒息。
张牛角望着那片冲来的人潮,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恐惧。
这些人,疯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长刀:“撤!”
黑山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
孙原立在阵前,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心然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眼中满是泪水。
“公子!”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还活着。”
远处,刘和策马而来,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青羽!你赢了!你赢了!”
孙原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敌军,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望着这座他用命守护的城池,轻轻闭上了眼睛。
赢了。
真的赢了。
而这一刻,他只想睡一觉。
好好的,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