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蕾伊:“对喽,既然上层不作为,那么我们就用我们的办法去做,所以啊,我的意思是说……”
洛蕾伊语气低沉,小小的身体好似压抑着庞大的气势。
“奴隶猎人!该杀!但是我们不能只杀奴隶猎人,我不管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同样发生着什么,只要被我抓住了,必定要顺藤摸瓜,把这一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杀掉,一个不留!”
蓓露丝听得眼前一亮,赞同道:“对!你说的太对了!”
洛蕾伊小心翼翼的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说道:“可是有一点是我们必须要时刻谨记的,希望你能牢记于心。”
蓓露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
洛蕾伊语气缓慢,一字一顿的说道:“世道不公,上层不作为,底层人有困苦,有人路见不平,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这样的正义之士在任何时候都是值得赞扬的,但是……”
洛蕾伊话锋一转,郑重其事的说道:“滥用私刑这件事,从来就没有清晰的边界,越过官家而私自决定有时候会陷入茫然,蓓露丝,我问你,动手抓人的猎人该不该杀?”
“该杀!”
“那坐地分赃的头目该不该杀?”
蓓露丝略微一想,说道:“该杀。”
洛蕾伊继续追问:“那那些帮着转运的车夫、只是收了几文钱通风报信的店伙计、甚至被刀架着脖子搭过一把手的普通村民,他们算不算这条线上的人?”
这一下蓓露丝愣住了。
可洛蕾伊并没有就此打住。
“这些人罪不至死,杀了,有可能是冤了无辜,可如果不杀,又怕放虎归山留后患,重操旧业,助纣为虐。”.
蓓露丝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洛蕾伊:“杀戮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可能还攥着心里的尺子,只杀手上沾了血、真心黑的人,可杀得多了,火气攒得多了,难保不会红了眼,今天觉得“沾过边的都该死”,明天觉得“知情不报的也该罚”,尺子一寸寸往外挪,口子越撕越大,到最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全凭我们一句话说了算,这才是最险的地方:我们举着替天行道的旗子,走着走着,说不定自己就先踩进了恶的缝里,变成了另一种仗着力气乱杀人的人。”
说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不该有的通透与无奈。
“第二,就算我们杀得再干净,也斩不掉根,你以为奴隶猎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是的,这一点我们刚刚说过,上面有贵族庄园要苦力、有大户人家要买奴仆,下面有灾年活不下去的流民、欠了债走投无路的混混,正经活路养不活自己,就愿意赌上性命赚这份快钱,这就是后备军,中间的黑店、牙行、车夫、脚夫,不过是顺着这股利欲长出来的枝桠罢了,我们砍了这一茬枝桠,用不了半年,就有新的人顶上来,换条路线、换个窝点,接着干,就像荒地里的草,根扎在泥土最深处,光割上面的叶子有什么用?春风一吹,又长得满地都是,杀不完的,天底下的恶人,从来都杀不完。”
蓓露丝:“那……我们到底该如何做?”
洛蕾伊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我翻遍了各种旧法典、断案录,越翻越糊涂。”
她顿了顿,掰着指头慢慢说。
“你想啊,律法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什么罪该打多少鞭子,什么罪该砍头,可真落到人身上,哪有那么简单?同样是帮奴隶猎人转手送人,有的是刀架在脖子上被逼的,一家老小都攥在人家手里,而有的是见钱眼开,主动凑上去分赃,甚至还帮着出主意坑同乡,按死律法都是同罪,可真要一样罚,对被逼的人不公,可要是不一样罚,那轻重的口子谁来定?定宽了人人都钻空子喊委屈,定严了又说不近人情、不给人活路。”
洛蕾伊边走边想,显然这个问题很难。
“更别说轻重的分寸最难拿捏,罚重了,世人说你苛酷,一点过错就要人性命,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倒生出更多恶来,罚轻了,跟挠痒痒似的,坏人转头就忘,该作恶接着作恶,半点儿忌惮都没有,世人都喊着要公平公正,可公平的尺子到底该多长多短?受害者总觉得罚得太轻,解不了心头恨,犯事的总觉得罚得太重,怨自己运气不好,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杆秤,谁的秤才是准的?”
微微摇头。
“我们几人的阅历有限,如果不能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很可能会埋下祸端,律法界有一句至理名言:一次不公的裁判比多次不平的举动为祸尤烈,因为这些不平的举动不过弄脏了水流,而不公的裁判则把水源败坏了,那些整日与律法打交道的人都不能准确的把握,何况是我们呢?”
蓓露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我确实有些冲动了,我只要一想到那些奴隶猎人的所作所为,一想到当时神佑村那些无辜的善良村民被他们那样的迫害,我就会异常的愤怒……”
洛蕾伊:“这是人之常情,可是蓓露丝,也正是因为你太过共情他们,把那些苦难在自己的内心中无限的放大,才会可能失去准确的判断,而错杀了不该杀的人,这一点使我们需要时刻谨记的。”
蓓露丝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古时候的铁面圣者维纶,说他断案从来分毫不差,上至王族下至奴隶,没人不服,也没人觉得冤,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而且越传越神,甚至开始把一些时间都对不上的案子往他身上塞,不过这个人在正规的书中也是有明确记载的……现实里,当官的想着息事宁人保住自己的官职,有权的想着偏袒自己人捞好处,像我们这样自己提刀讨公道的,又容易被火气带偏了尺子,说起来轻飘飘的“公道”二字,真要攥在手里,才知道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