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是素楝的选择,便也是他华璎的选择。
华璎看着懵懂的少女,喃喃道,“我们只有彼此了。”
他们只有彼此了。
朋友也罢,亲人也罢,此刻,便只有他华璎陪伴在素楝身边。
他不知素楝如何感想,他应是此生无憾。
醒来的素楝,懵懂之中,不知身在何处。可身体的记忆,让她忍不住想要起身,想要奔跑,想去感受那湿润的海风,去看那奔腾的海浪。即便此刻是黑夜,那按捺不住的渴望,无法抑制——这似乎是她从前想要做,却一直未曾做成的事情。
她挣脱华璎的怀抱,朝海的方向奔去。
华璎嗖的一下起身——莫不是素楝记起了什么?那些悲情和悲伤——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他有足够的理由担心,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幸好,担心的事情没发生。
素楝在海岸边上停了下来,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海风扬起她的衣裙。黑发如瀑,似那深海的褐藻。少女纤细的身影隐藏在飘渺的发云之中,仿佛暗夜里陡然出现的神女,神秘而端庄。
可当她回头的那一霎那,圆圆脸,圆圆眼,笑容明媚,露出洁白的牙齿,天真无辜。
哪有什么端庄女神,只有天真少女。
“华璎!你看!”她的声音似初见那般,如玉珠坠盘般轻快。她的笑颜,是混沌开世的光,照亮了无尽的夜和少年悲苦的心。
华璎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本是骄横纨绔,折戟沉沙,落到这暗夜之地。洗尽铅华,富贵权势皆成浮云。从前的得意骄横,如今化作琉璃易碎的孱弱。因为瘦削而显现的棱角,在此刻被磨平,消融,只剩夺人心魄的一派风流。
顺着素楝所指的方向,是一颗星星——才落下便又升起的星星。或许接下来的日子里,同样的场景,素楝会看的生出厌烦,可是此刻,这一瞬间,她像刚出壳的小鸭子一般,什么都很神奇,什么都很新鲜。
“华璎,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是个好地方。”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华璎担心的事情未曾发生,素楝未曾伤感半分,未曾追问往事。她看待自己,就像是在灵岛初遇时那般不设防,爱恨分明——从前把自己当坏人,现在把自己当善人。
看起来,她好像真的忘记了过去。抛却往事的负担,她的乐观天性,让她在这片黑暗之地如鱼得水。她好像和自己一般,被抹去了棱角,变得乖巧温顺。当华璎说她该去疗伤,她不多问便去了。当她醒来,看到华璎独自站在树下,或许是因为同情,便会挽着他的手,一起来到小岛之上,赏花观星。
燕云和老者,总是抓住机会在她耳边不住地唠叨。她竟也能沉住气了,静静地听他们讲起往事。讲起海神鱼疆的英勇事迹,讲起姑射家族的传承,讲起他们在这海底几十万年的游荡,讲起那采摘海灵芝是如何“有趣”。她像是一个听话的学生一般,凝神静气,听“夫子”们絮絮叨叨。
若她还是西海灵岛花家的掌上明珠,她又何来如此耐性?若她是后来的岑素楝,又怎会有如此的恬淡平静?
素楝身上,似乎总有谜团笼罩。
可是,华璎不想多问,不想追究。素楝的记忆,是属于她的。若是她想忘记,她便忘记,他也忘记。若是她想记起,那他便也记起。
魂灵们无法长时间露出海面,是以很多时候素楝不得不站在那树下“听训”。她本是跳脱的性格,却不忍心辜负他们的殷殷期待。有时漫不经心,有时调侃玩笑,她似乎并未听懂那些冤魂们的言外之意——海神英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世界黑暗,她也自得其乐……
有时实在听得烦了,等在一旁的华璎也觉得烦闷,便拉着素楝,趁众人不备,往那更深的海底游去。黑海暗无天日,可是素楝却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般。所以,有时候连素楝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和燕云口中的海神有关。她太喜欢那种畅游的感觉了,呼吸自如,行动自如,在深海中她可视物,而无法被人看见。这里是她一人的世界,或者说,是和华璎两人的世界。华璎像一个影子,跟在她身后,言行总是恰到好处,不让她落单,却也不打扰她独处。她喜欢这种若即若离,兼具距离感和亲密感。只是她常常不明白,为何少年美丽的眼睛里总是暗藏着忧伤。为何即便他远远地看着自己,云淡风轻,她反而觉得有一种深沉的、强大的、奔涌的情感像她奔涌而来。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她喜欢自由,可偶尔也会觉得孤单。
所以,在华璎竭力之时,素楝会主动拉起他的手,带着他浮向海面。看到他大口喘气,她会觉得心安——她的世界便只有这样一个活人。素楝越来越发现,自己和身边的这个男子有很多的默契。她不说话,他便知道她所想。她脚步未动,他便伸过手来,拉着她朝那深海而去——而她也刚刚想去。
难道这里就是世人所说的桃花源?
可燕云和那些孤魂野鬼们却不这么认为。
这里不是桃花源。
是流放之地,是危险之地,是灭亡之地。
这一年,等待已久的摩舍那藤之花并未如期开放。燕云带着一众游魂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黑海和冥界的交界之处。
曾经这里是他们渴望的光明之地,黑水和河水在这里交汇。很多魂灵们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光明,第一次亲眼看到,原来真正的水是清澈透明的。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会有那开花的摩舍那藤源源不断的顺着河水流过来,带着续命的灵力,带着生的希望。
那些蓝色的小小的花,虽然不能让他们重获肉身,重现于世,却给了他们关于未来的希望,给了他们等待的机会。
这里是他们的生之地。
黑海和冥河的交界,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黑白、明暗在这里,比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分明。
此刻,当燕云站在这里时,却发现那道鲜明的屏障变模糊了。黑海并未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黑。可是冥河,却从一道透亮的光带,变成了浑浊的泥河。
没有摩舍那藤,没有蓝色的希望之花,更没有随着水流而来的灵力。
黑海唯一的光明通道也被堵住了。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魂灵,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成为魂灵之后,她失去了样貌,但是声音却依旧稚嫩。因而在此刻,便更显得残忍:“燕将军,我是不是永远也看不到我娘了?”
她不是一个人。
众灵悲伤,嘶吼如诉如泣,似一首哀歌,在海底飘荡。可这世上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哭声,只有那海水微微的波纹,昭示着这里还有一群被遗忘的魂灵,正在发出悲伤的哀鸣。
燕云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他们曾经待过的世界,好像真的发生了巨大的变故。突然有一天乍现的光明,突然有一天永无天日的黑暗,然后是今天,这数十万年来不变的给养。
莫不是冥界发生了变故。
燕云心惊。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将年年供给灵力的冥界当作救命恩人——即便他们信守承诺。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诺千金,给了他们生路。
此刻,他不为自己担心,却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冥灵们担心。冥河不仅是他们的生路,同样也是冥界的生路。终年冰雪的他们,全靠这冥河化冻收获一点吃食,赢得一些财物……
燕云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此刻的冥界正遭受着生死的考验。
黑海没有光明,冥界也没有,世界陷入了黑暗。可是,在这之前,太阳整整照了三个月。冥界从诞生起,便是一片冰川。尽管缺衣少食,可是这里的冥灵们一代又一代努力,终于学会了在这荒瘠之地的生存之道。他们学会了凿冰为屋,敲冰为食。穿越整个冥界的冥河,每年随着盛放的摩舍那藤之花而解冻,给他们带来珍贵的清水、吃食,甚至可以换钱的贝类、珍珠。他们习惯了寒冷,习惯了贫瘠,习惯了在绝望中求生存。
可是没想到,他们没有被冻死,没有被饿死,竟然是被淹死的——在这个到处是冰的地方,他们死于洪水。
三个月的日晒,冰川融化了,冻土坍塌了,他们流离失所,却不知该往何处逃。传说,在冥界和魔界交界之处,有一处高高的悬崖,那里的高楼“手可摘星辰”。可是,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跑到边界之时,却发现那悬崖早就不复存在。万丈冰崖早已融化,亭台楼阁早已坍塌,冥界融化的水,越过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屏障,汹涌肆虐,朝魔界的那片沙漠而去。
沙漠瞬间变成了湖泊河流,偶尔露出黑色的土地尖尖,五六个逃难的生灵相拥哭泣。
这世界,竟回到了最原始的时候——混沌初开,不见天地。
放眼望去,洪水四溢,天地融为一体。
哀鸿遍野,饿殍遍地,到处是死去的残骸,诉说着这世间惨剧。
而后,世界在悲伤的瞬间,陷入了深深的黑夜。
一切罪恶,一切苦难掩藏在一片黑暗之中,更加令人绝望。
深海中的燕云和他身后的千万冥灵们,若是知道他们向往的光明世界,如今已经变成了炼狱般的存在,会不会庆幸,此刻他们生在黑海,能暂得一方安宁?
可是燕云不知道。
沮丧归来之时,素楝和华璎正在小岛上数星星,数那摩舍那藤的花朵。素楝觉得有些奇怪,她醒来月余,那花儿开得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她一日之间,无论如何都要在那耀眼的紫藤玉树上待一阵儿——华璎不放心她的身体。她自己也觉得,在树上待一会儿,醒来格外神清气爽。可是相比起来,她更喜欢暗夜里的蓝色星海。
这两日,她发现那花朵竟一日少于一日。她趁着华璎没注意,仔细看那花藤,竟有枯萎的迹象。
这一晚的星星好像也格外暗淡。素楝和华璎站在岸边,十分有默契的抬头望。北边浅浅的灰色,在暗夜之中看起来似乎像是天要亮了。
“那边,明亮的那边,是什么?”素楝笑着问,眼睛亮亮的。
“那是北方,北方有什么?”华璎看着星子的方向,脑海里描绘着世界的地图。
素楝不知道北方有什么,但是似乎该有什么。
北方有座山,名叫姑射山。
可是在黑海的北方,是常年干旱的魔界。
“北方有什么,不如我们去看看。”华璎笑了。
有件事,他想了很久了,很想去做。今日怕就是那个时候了。
他拉起素楝的手,腾空跃起。一声凤啸,天地光明,凤凰的五彩尾羽,灿烂华丽——仿佛那最绚烂的烟花。
素楝一时有一些恍惚,这个场景她好像见过,经历过。
下一瞬间,她伏在那柔软的羽背之上,翱翔在空中,朝那明暗交界之处而去。
看起来那么近,实际上却那么远。可华璎觉得庆幸,他恨不得,这场旅程永远不会停止,他背着心爱的姑娘,飞到天涯海角,飞到海枯石烂……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而已。他感觉到自己气血翻涌,头有些晕。或许是显出原身耗费了太多精力——他早已不是从前的华璎了。
他们终究未能到达微明的远方,而是在一瞬间急转而下,落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素楝只在一瞬间便察觉到了情况有异,她托着华璎的身体,让他的头浮于水面。本就苍白的脸,在微暗之中,如白纸一般脆弱。
那张总是对着自己笑的脸,此刻陷入了一种死寂。
素楝没来由的心慌。
这种心慌夹杂着一种心痛,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并非是因为华璎是这黑暗世界中唯一活着的伙伴——而是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仿佛她曾经就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仿佛生命中也有和华璎一般重要的人曾离自己而去,仿佛她曾经真的溺水般的无法呼吸。
潜意识里,素楝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感觉到无助,那种无法掌控一切的感觉,她十分不喜。
“华璎,你得醒过来。”她对着毫无生机的伙伴耳语。
夜很静,风很轻,声音很小,却又震耳欲聋。
华璎听到素楝的声音,他很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不听使唤。他很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