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静静地听着。
他听出了慧明话语中的痛苦。
那是一种对师弟或者说好友的失望,是一种对佛道信仰变质的痛苦。
曾几何时,慧明和苍天一同在菩提净土修行,一同参悟佛法,一同发愿普度众生。
但无数载岁月过去,苍天变成了一个坐在莲台上什么都不做的老人。
而慧明,则变成了一个躲在洞窟中独自苦修的隐士。
两人都背离了当初的誓言。
只是一个选择了不作为,另一个选择了逃避。
“长老。”
法海开口。
“请讲。”
“若有朝一日,有人来改变这一切,长老可愿出山重整佛道?”
法海语气不疾不徐。
慧明看着法海,目光深邃。
“你?”
“不只是贫僧。”
法海说道:“但贫僧是来请长老出山的。”
“佛道不能再继续堕落下去了,必须要得到改变。”
听此言语,慧明沉默了很久。
洞窟外,大风拂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让我想想。”慧明最终说道。
闻言,法海没有再劝,而是站起身,对慧明躬身一礼。
“贫僧很快会再来。”
“届时,请长老给贫僧一个答案。”
没有等慧明回答,法海转身走出了洞窟。
布帘落下,将洞窟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法海站在悬崖上,远眺远方。
那里,是大雷音寺的方向。
他还要走很远的路。
——
大雷音寺以东三万里,一处僧兵营地。
这是大雷音寺外围的众多僧兵营地之一,常驻僧兵超过百万人。
营地依山而建,外围是高大的石墙,墙头每隔数十丈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的阵法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营地外有一排简陋的茶棚,供过往行人歇脚。
法海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穿僧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行脚商人的粗布衣裳。
禅杖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中,连修为气息都刻意压制到了先天级别,宛如落魄平庸的芸芸众生之一。
没有人注意到他。
茶棚里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轮休的僧兵,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这些僧兵有一部分是人族,还有的则是化形或者半化形的妖族,魔族和灵族等太古世界种族。
这就是西域的真实情况,佛道昌盛,百族共存。
各个种族都在西域有着自己的生存空间。
但生存之道只有一条,那就是佛道为尊!
任何异己派系想要在西域发展,都会在第一时间遭到最残酷的镇压和打击。
茶棚内,法海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他听了一整天。
“听说东土那个大唐,要来打西域了,还是和玄域一起,两域合流,共讨西域。”
“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我之前就是一个种田的和尚,被强征来当僧兵,连仗都没打过几场,哪里能和人族的职业重甲武士面对面死战?”
“是啊是啊,听说人族军队不仅实力强大,而且还有甲兵之利,各种战争器械多如牛毛,比咱们的先进多了,这能打过吗?”
“你小声点,让人听见,告到护法那里,你是想被罚去挖灵矿?”
“挖就挖呗,反正也比上战场强,打赢了,灵脉还是大雷音寺的,打输了,死的可是我。”
“唉……谁说不是呢,我出家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给人当刀使。”
“修行?你修什么行?你一个月能摸到几部经文?一天到晚就是练功、站岗、巡逻,连经楼都不让进。”
“经楼里那些歌功颂德的东西,不看也罢。”
“行了行了,别说了,喝完茶回去,下午还有操练。”
说完,僧兵们开始三三两两的收拾行装,拿上各式各样的兵器,陆续起身离开。
法海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类似的对话,他今天听到了不下十遍。
不同的面孔,同样的内容。
没有人想打仗。
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为佛法而战。
他们只是被强征来的壮丁,披着僧袍的士兵。
他们对大雷音寺没有归属感,对青天古佛没有信仰,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一个真正的僧人。
但战争无法避免!
而且这场战争注定会死很多很多人。
但法海无力也不打算改变这场注定会爆发的战争!!!
因为如今的法海已经判定,西域佛道已病入膏肓,必须要深层次的刮骨疗毒才行。
唯有大破,方能大立!
唯有先大乱,方能后大治!!
残酷,但却是当下唯一且见效最快的法子。
念及于此,法海放下茶碗,站起身。
他走到那几个僧兵的桌旁,凭空变出一碗新沏的茶放在桌上。
“施主,喝茶。”
一个位居众僧兵最后方,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僧兵愣住了。
那是刚才说话最多、抱怨最多的那个。
看上去中年模样,修为在涅盘级别,体魄强壮,但眼神中满是疲惫。
“你是……”
看着眼前的陌生青年,僧兵有些本能的警惕地看着法海。
“一个路人。”
看着僧兵,法海微微一笑:“方才听几位说话,觉得有缘,想请施主喝碗茶。”
僧兵看了看那碗灵气四溢的茶,又看了看法海。
茶是不错的灵茶,比茶棚里卖的那种粗茶要好得多。
“多谢。”
听到对方主动请喝茶,僧兵也不客气。
伸手便接过了茶碗,但却没有立马喝,而是反问法海说道:“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
法海在桌旁坐下。
僧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开始细细品茶。
“方才听几位说,要打仗了?”
看着眼前的僧兵,法海随意地问道。
“嗯。”僧兵闷声应了一句。
“战事源头在东域,叫什么大唐,听说很厉害。”
“那你们怕不怕?”
僧兵看了法海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片刻后,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确定周围情况是否安全。
随后对法海低声道:“有什么好怕的?打赢打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说?”
“打赢了,灵脉还是大雷音寺的。”
“佛陀菩萨们还是高高在上,我们还是底层僧兵,受剥削压榨,打输了……”
说到这里,僧兵顿了顿,再次压低声音道:“打输了,说不定还更好呢。”
僧兵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连忙住了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