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来到了深夜。
在魔法和工匠的连日抢修下,原本因为龙息而垮塌的半边宅邸,已经在外观上勉强修复如初。
只不过,那些崭新的石料和木材,在凄冷的月光下,与原本古朴的建筑拼接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割裂感。
宅邸的大门口,两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浓重的夜色中。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西尔维娅提着裙摆,满脸担忧地看着台阶上面容憔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多萝茜。
“多萝茜姐姐,你真的不需要我们留下来陪你吗?”
西尔维娅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多萝茜的手,“你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脸色白得吓人,我真的很担心你。”
站在一旁的高大男性银龙也沉声附和道:“是啊,多萝茜大人。您现在可是梅尔德拉家族最后的主心骨了,千万要保重身体。如果这座宅子里待着实在触景生情,您大可以去我的庄园暂住几日,那边什么都是现成的。”
“不用了,谢谢你们的好意。”
多萝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着痕迹地从西尔维娅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只是太累了,只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而且我怎么也是马上要继任王座的银龙,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听到她这么说,同伴们也不好再强求。
毕竟多萝茜在银龙里也属于自尊心比较强的,此时过度的同情反而是一种冒犯。
“那好吧。”西尔维娅叹了口气,有些不舍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姐姐,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用通讯魔法联系我们。无论多晚,只要你发消息,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明白。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们了。”
多萝茜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同伴们转身登上马车。
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清脆声响,马车渐渐驶入街道尽头。直到那点微弱的车灯彻底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多萝茜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转过身,她伸手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欢迎回来,多萝茜大人。”
玄关处,几名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早已恭敬地等候着。
自从那场变故发生、希丽娅离世后,偌大的宅邸实在空旷得让人心底发毛。为了让这座死气沉沉的屋子稍微多一点活人的气息,多萝茜不得不把以前遣散的部分佣人,又重新请了回来。
“嗯,我回来了。”多萝茜微微点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我有些累,先回房间了。”
“大人,厨房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您一点都不用吗?”为首的女佣看着多萝茜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留到明天早上吧。”
少女摆了摆手,疲惫地拒绝了佣人的好意。
顺着旋转楼梯,多萝茜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走上二楼,推开了自己卧室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凄冷地洒在暗色的地毯上。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赶紧去盥洗室简单洗漱一下,然后直接睡觉。
然而,就在她准备去的时候,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窗外。
多萝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落地窗外,是宅邸后方的大片庭院,以及一片有些荒芜的小树林。
而在那片树林的边缘,惨白的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道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身影。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那苍白的肤色和熟悉的体态轮廓,多萝茜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又是她!
希丽娅!
那玩意竟然一路跟着自己回到了宅邸,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但这一次,多萝茜的心里虽然还是控制不住地咯噔了一下,却没有像白天在教堂时那样惊恐万状。
也许是今天这一整天,她已经被这张恐怖的脸孔折磨得近乎麻木了。极度的恐惧被拉长到了一定的极限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疲惫与烦躁。
“还在看吗……”
多萝茜咬紧了嘴唇。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爱看就看吧,随便你。”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缘。
“哗啦——”
深绿色的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彻底隔绝了窗外的视线,也把那道诡异的身影粗暴地挡在了视线之外。
此时的少女,也没有了洗漱的心思。
她疲惫地转过身,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一把扯过厚实的羽绒被,死死地蒙住了脑袋。
黑暗而封闭的空间,多少给她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心理慰藉。
然而,就在她呼吸刚刚平稳些许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突兀地穿透了夜色的寂静,传入了她的耳中。
多萝茜在被窝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用力咬着牙,猛地掀开被子,烦躁又不安地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纤细的手指挑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穿着黑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树林边缘的阴影,跨过了大半个庭院,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距离窗户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位置!
那惨白的面孔在清冷的月光下越发清晰,就这么直勾勾地仰着头,死死盯着二楼多萝茜所在的这扇窗户。
“……”
多萝茜触电般地松开手,任由窗帘重新合拢。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翻涌上来的寒意。
“不管了……随她去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重新快步走回床边,一头扎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
“睡觉……只要睡一觉就好了,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进入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之间,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开始急剧下降。
那种冷,不是深夜寒风吹在皮肤上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能直接穿透龙鳞、冻结灵魂的阴寒。多萝茜在被窝里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用力裹紧了被子。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从心底升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一台摄像机,正死死地怼在她的脸上。那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犹如实质的虫子一般在她的神经上爬行。
“沙沙……沙沙……”
房间里隐约传来了奇怪的摩擦声。
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拖曳过厚重地毯的声音,又像是指甲在墙纸上轻轻划过的声响。
多萝茜的身体在被窝里猛地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死死闭着眼睛,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
“幻觉……都是幻觉!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这种似有若无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每一秒钟都在残忍地凌迟着她的理智。但最终,那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房间再次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死寂。
多萝茜稍微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刚准备放松。
突然——
“姐姐……”
那声音太近了!
“姐姐……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含混不清的呢喃伴随着指甲刮擦玻璃的“嘎吱”声,犹如魔咒般钻进多萝茜的耳朵里。
“够了!!!”
多萝茜终于忍无可忍了!
银龙与生俱来的高傲、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以及濒临崩溃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短暂地战胜了恐惧。
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翻身坐起,几大步冲到了落地窗前。
“我不管你是个什么鬼东西!有完没完?!真以为本王怕了你吗?!”
她愤怒地大吼着,一把攥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拉!
“哗啦!”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猛地扯向两边。
然而,下一秒。
多萝茜愤怒的吼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了一丝漏风的残音。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被冻结,心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
窗外,没有任何距离。
那张惨白、浮肿的脸庞,此刻正毫无间隙地、死死地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因为贴得太紧,那苍白的五官甚至在玻璃上挤压得扭曲变形。
而那两个深邃漆黑的血洞,就那么直勾勾地、隔着不到几毫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多萝茜的眼睛!
“噗叽……”
粘稠的暗红色鲜血,正从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疯狂涌出。鲜血顺着冰冷光滑的玻璃面,蜿蜒流下一道道令人作呕的血痕,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反光。
那血肉模糊的嘴唇再度蠕动起来。
“啊——!!!”
多萝茜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拼命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床沿上退无可退。
“别过来……别过来!!!”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疯狂打架,眼泪决堤般涌出。
楼下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多萝茜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大人您没事吧?!”
几名被惊醒的佣人举着提灯,慌慌张张地聚集在楼梯口,惊恐地向上张望。
伴随着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多萝茜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卧室。
她甚至连鞋都没穿,就这么赤着脚顺着楼梯跑了下来,一边喊着:
“走!快走!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第二天,议事大厅。
多萝茜站在长桌前,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极其严肃,慷慨激昂地对着面前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龙发表演讲:
“各位长者,这座宅邸,这片领地,的确承载了我太多的悲伤与痛苦。但这并不是我提出举族搬迁的主要原因!”
她用力拍了拍桌面,义正辞严地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洛兰王国已经严重限制了我们银龙一族的发展!这里的资源、这里的格局,根本配不上我们高贵的血统!为了银龙更伟大的未来,为了寻求更广阔的展翅之所,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寻找新的领地!”
老龙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位即将继任的新王思维跳跃得有些快,但看着她那副“全心全意为了家族”的伟岸姿态,一时间竟也被感动得连连点头。
……
“所以……你压根就没解决那玩意儿,直接连夜带着全族扛着火车跑路了?堂堂银龙王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不觉得窝囊吗?”
格林吐槽道。
“这怎么能叫窝囊呢?!”
多萝茜气急败坏地辩解道:“我那次失手把希丽娅打死,本来就已经悔恨得要命了!我心里的负罪感那么重,怎么可能再对她——哪怕明知道那是假的——再下一次死手啊?!”
“而且!我感觉我好像确实攻击不到那东西,但这种精神攻击,谁特么受得了啊!换你你不跑吗?”
“行行行,那你跑远了就有用吗?”
“还别说,真的有用!”
多萝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振奋,“自从离开那个王国以后,整整将近一千年!那玩意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本王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当了一千年的银龙王!”
“直到一千年后……你大概也知道了,那场席卷全大陆的着名‘尸灾’爆发,我们龙族在那场灾难里损失极其惨重……”
“等等。”
格林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你不要擅自跳过这种听起来就很关键的奇怪主线好不好?”
“你居然不知道?!”
多萝茜的声音充满了震惊,“我看你对我那么了解,还以为你是个专门研究过龙族历史的学者呢!这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大事件啊!”
“当时,大陆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种神秘的尸体感染事件。一开始只是普通的亚龙,随后迅速扩展到了我们主体龙族。大量战死或老去的龙族尸体,被那种诡异的力量感染,变异成了毫无理智、只知道杀戮的畸形尸龙。更可怕的是,这种感染是具有传染性的!哪怕是活着的巨龙,一旦被抓伤咬伤,也会被慢慢侵蚀转化……”
“就因为这个原因,龙族才不得不退回了龙岛,那里有龙神的庇护,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灾厄影响。”
“……”
怎么个个说法都不一样呢?
“所以,你就是在那场尸灾里死掉的?”格林问。
“可能是吧。”
多萝茜叹了口气,“当时,我负责组织整个银龙一族的撤退。但是,我族的圣物银月圣辉还遗留在曾经的旧领地,也就是洛兰王国的旧址。”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圣物落入那些恶心的尸龙手里。所以我安顿好族人后,亲自带领了一支最精锐的卫队,逆行返回旧领地去取圣杯。”
网兜里的石头光芒剧烈闪烁着,仿佛回忆起了某种极其恐怖的画面。
“但诡异的是……我们在回去的路上,竟然遭遇了极其庞大的尸龙群袭击。”
“那种数量……简直铺天盖地。在大陆的其他任何地方,哪怕是尸灾爆发的最中心,我都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庞大的畸形尸龙群,就好像……它们全都在那里专门等着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