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永衍把油纸小心地展开,里面是那枚并蒂莲的香囊,绒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团灰粉。
那是她不知道多少年前绣的,手艺差得她自己都嫌弃,塞给他的时候以为他不会要。
他留到了现在。
他把香囊翻过来,背面的系带还是完好的,他蹲下身,将系带穿过她腰间的玉佩扣,一圈一圈地缠好了,打了个死结。
“这个你带着。”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低头看着那枚旧得不成样子的香囊挂在自己的腰间,嗓子里有点涩。
季永衍站起来,手掌按在她的肩上,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进去之后跟紧我。”
“嗯。”
“若有万一,保全你自己和孩子。”
“嗯。”
“这是圣旨。”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帝王的那种冷,不容违逆的那种冷。
但她看见他的眼底红了一圈。
那层薄薄的红他压得很深,混在沉肃的眉目之间几乎辨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她看了他两息。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收紧了,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砸在她的颧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她的力气很大,搂的很用力,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他僵了一瞬,然后双臂收拢,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额头的青筋在跳,嘴唇紧紧抿着。
她在他怀里闷声开口。
“生死同命,绝不独活。”
他的手臂颤了一下。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没有泪。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
他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一根根的穿过她的指缝,扣的严严实实。
两人并肩走到舱门口。
帘子被一把掀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混着岭南特有的潮湿草木气和江水的腥味。
码头不大,泊着几艘运货的乌篷船,岸上的林子又密又深,枝叶遮的不见天日,在头顶合拢成大网。
卫琳伫在船头,身后跟着十二个换了短打猎装的暗卫,腰间的刀藏在蓑衣下。
阿默站在卫琳旁边,披着一件绛红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卫琳迎上来,压着声音禀道。
“岸上的眼线回报了,沈家庄子在南面山坳里面,从这里走进去大约两个时辰的山路,三天前加了两百人的守卫,全是有兵刃的。”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弟兄们在庄子外围摸了一圈,北面山体上有个洞口,洞口附近的泥地上有车辙印子,印子很深,运的东西不轻。”
他看了梦思雅一眼。
他看了梦思雅一眼。
“车辙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两个弯弯曲曲的符号,是用尖东西划的,弟兄们照着描了下来,属下也看不懂。”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梦思雅接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的描着两个拼音字母。
dx。
大雄。
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字母上摩了一下,把纸叠好收进袖口。
“他在里面。”
她转头看向码头尽头那座被晨雾吞没了大半的青山,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季永衍握着她的手走下跳板,踩上了码头的青石板。
他的步子沉稳,佩剑在身侧随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缠着的布条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她跟在他身侧,半步不差,十指扣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松开。
身后是卫琳和暗卫们放轻跟上来的脚步声,再后面是阿默斗篷下隐约传出的铃铛声,很轻很细。
前方的山路从林子里延伸出去,蜿蜒没入深处,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远处的山间有鸟鸣声传来,在雾气里回荡了一阵就散了。
梦思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他回握,力道不重。
刚好够她感觉到他在。
……
山路比预想中难走得多。
头半个时辰还算平坦,踩着落叶和碎石慢慢往上爬,到了后半段坡度陡起来了,路面上全是裸露的树根和积水的泥坑,一不留神就能崴脚。
季永衍走在前面,左手拨开横挡在路上的枝桠,右手往后伸着,掌心朝上摊开等她。
梦思雅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攥得不紧不松,跟着他的步子一高一低地走。
她的体力比以前差了太多,走了不到一刻钟额头上就出了一层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季永衍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袖口摸出帕子,在她额头上按了两下。
“歇一会儿。”
“不用,能走。”
她嘴上说能走,腿脚已经有点发飘了,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害得她踉跄了一步,季永衍眼疾手快把她捞回来。
他二话没说蹲下去,背朝着她。
梦思雅看着他的后背,没有动。
“上来。”
“我自己走得动。”
“你走一步喘三下,到了沈家庄子天都黑了,你是要夜袭还是怎么的。”
他说话的口气很随便,但背弯得很低,两只手往后撑着,方便她搭肩膀。
梦思雅犹豫了两息,趴了上去。
她的身量轻,怀了孕也没胖多少,伏在他的背上就那么一小团,手臂松松地挂在他的脖子两侧。
季永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把她往上颠了颠,确保她坐稳了才迈步。
卫琳带着暗卫跟在后面,远远地保持着十步的距离,该看不见的都看不见,该聋的也都聋了。
阿默走在最后头,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两个人,嘴角的弧度被阴影遮住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声音和远处的鸟叫。
梦思雅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脸侧贴着他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松木香气。
“季永衍。”
“嗯。”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我家的后花园,有一回我也是这样趴在你背上的。”
他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记得。”
“那时候我崴了脚,你背我从假山那边绕到正屋去,路上碰见了两个小厮,把他们吓得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