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伤害他们。”安格斯丢下枪,走了出去,“我跟你们走。”
昏迷中,他听见了女儿那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唤。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是被女儿唤回来的。他也知道,她已经原谅自己了。可惜天公不作美,父女和解的这一天,也将是他们分离的同一天。
至少,保住南瓜的性命。
就算用我的命换,都可以!
“别……”芬格里特充满担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安格斯回头,“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说罢,他径直向前。
短暂的思考后,他盯上了刚刚说话男人战术背心上的匕首。他慢步靠近了他。但他并没有直接去看,而是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
“要不就抵抗到底,”那人似笑非笑地说,“要不一开始就别跑。呵呵,安格斯大人,您的这通胡闹,可着实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呢。结果现在想投降了?恐怕我的这些兄弟——”他指向躺在地上的尸体或依旧在哀嚎不断的伤员,“都不会答应吧?”
安格斯故意没理他,而是看向还在啃啄手指的女仆,“想要我的手和脚,对吧?”他伸出自己的左手,“那就来拿!亲自来拿!也少让些低三下四的狗东西来跟我装腔作势!”
他不是真的在轻视对方,而是在故意而精准地踩中对方的自尊裂痕。这类小头目他可见得太多了——明明权力和本事只有小小的一点,可偏偏喜欢表现,而且还需要别人的及时认可与回馈,如果没有得到满足,他们就会陷入暴怒。
从这人之前的行为判断出,他完全是这种人。在这群人中,说了算的明明是女仆,结果围攻到一半,他却突然跳出来担当起了指挥的角色,而且废话还那么多。这不就是喜欢表现嘛。
在心理学上,通常称呼这种人为‘高自尊但脆弱型人格’。他们的自我价值完全依赖外界反馈——一旦被轻视,就会产生自恋性暴怒,因为轻视直接威胁到他们赖以生存的‘地位幻象’,对方会感觉自己的社会价值被归零,只能通过暴怒和掌控来重新确认存在感。
说得直白一点:越不当他是个人,他就越要证明自己是个人。
“你说什么?”那人略显惊讶。
接着,战术起了作用,对方明显出现了发怒的征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
安格斯继续靠近。他是在赌,赌对方不敢轻易伤害自己,赌对方的反应不会有多么快。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人的脸已经涨红,他在死死盯着自己。
安格斯在他面前停住。
“喂,让你的狗让开,他挡我路了。”他对女仆说。
那人的五官似乎都扭曲在了一起。
女仆发出一声冷笑,“奥莱,让他过来。”
可奥莱并没有动。他怎么可能会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如此羞辱,他怎会顺从。
“让开!”安格斯用居高临下般的威严眼神看了过去,“没听见你主子的话吗?!”
奥莱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齿,他的眼里全是怒火。但半晌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让开。
安格斯轻哼一声,经过他的身边。匕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他再次停住,然后转身,拍拍对方的肩膀,贴近对方的耳朵,低声告诉他道,“既然做了别人的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和我安格斯·卡奈谈判?你在想什么?嗯?能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我,就已经是你的三生之幸了。人,最重要的就是弄清自己的位置。”
奥莱直接暴怒,一句‘我他妈杀了你’从他嗓子里蹦出来的那一刻,安格斯精准又快速地抽出了匕首。脸上虽然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身体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嘴里虽然充满了又腥又黏的铁锈味,但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他将利刃抵上自己的咽喉,并大声道,“让他们走!否则,我现在就死!”
“不!”
女儿在大喊。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隆隆的炮声彻底消失了,山谷间传来幽咽的风声,凄凉又婉转。
安格斯看向芬格里特,“南瓜,照顾好自己……从今以后,我就不能陪伴你了……”
女儿想冲过来,但被校长拦住了。
呵呵,这老头子,一辈子都在和我作对。
“把刀放下!”
无数把枪对准了自己。
安格斯纵声大笑,“怎么,你们是想提前送我去死吗?那就来吧!”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看向女仆,“我再说一遍,放他们走,我就把刀放下,否则……我真的会杀了我自己。”他开始用力,刀锋又冷又利。
可女仆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寒风拂动了她的头发与裙摆,她就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
安格斯问,“喂,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女仆依旧没理他。接着,她突然咬起指甲,其动作的频率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嘎吱嘎吱的动静就像在咀嚼骨头,且越来越响。随后,她又突然停住,嗓子里冒出像是嗦气一样的动静。
然后又突然说出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总要弄脏地板?为什么,总要打翻杯子?为什么,总有洗不完的床单被罩?”
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含糊。
安格斯不禁愣住——她在说什么?
同样奇怪的还有女儿,女儿好像在不停重复一个单词,而且已经说了好几遍,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躁,一次比一次大声,就像在呼唤什么似的。
女仆发出怪异的笑声,笑罢之后,她忽然嘶吼,“我不想再擦了……我真的不想再擦了……我真的不想再擦了!!!”
她眼里飘出一抹深深的红光。接着,她提着刀,猛跳起来。
“去死吧,去死吧,统统去死吧!”
与此同时,天空突然亮如白昼,森林里的雾气,夕阳落幕后的余烬,瞬间消散。耀眼的光芒遮天蔽日,安格斯连忙用手挡住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了,但根本没有爆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