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浩劫落幕的第三日,整片大千世界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郁死寂的氛围里。
天地间残留的寂灭黑潮戾气尚未散尽,半空时常掠过缕缕灰黑阴风,卷着破碎的灵草、断裂的山石与无数战死修士遗留的残破法器碎片,在苍茫大地之上漫无目的的飘荡。
曾经横贯九天的浩瀚灵脉,多处崩裂塌陷,灵气稀薄紊乱,再也不复昔日鼎盛纪元的充裕盛况。
万里山河,满目疮痍。
圣山之巅,古老祭坛屹立苍天之下。
这座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天道祭坛,历经寂灭浩劫的疯狂冲击,早已不复往日完整。白玉石栏崩碎大半,无数古老的天道纹路焦黑断裂,祭坛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剑痕与黑色灼烧印记,处处可见大战残留的血渍与干涸的戾气。
但即便残破如斯,圣山依旧是此方大千世界的气运中枢、天地核心。
今日,圣山之下,四方云动,万宗来朝。
密密麻麻的人影铺展在层层残破石阶之上,自山脚一直蔓延至半山腰,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大千世界残存的所有顶级势力尽数到场。
正道七十二宗宗主、各大上古皇朝帝王、南疆万族部落首领、北疆蛮族诸王、西漠佛国高僧、东海海族至尊,还有无数隐世千年的古老家族、游离世外的散修巨擘,无一缺席。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浩劫之后执掌一方天地命运的掌权者,随便一人抬手便可倾覆千里疆域,跺足可震山河。
可此刻,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大人物,却无人敢放肆,无人敢喧哗。
整座圣山方圆百里,死寂无声,只有山风穿掠残破石阶的呜咽之声,凄冷萧瑟。
压抑、谨慎、猜忌、权衡。
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每一个人的眼底深处。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样。
寂灭黑潮被击退,浩劫看似终结,但这世间根本没有真正安稳。
旧天道崩塌,纪元断裂,秩序破碎,灵脉崩坏,乱世根基早已埋下。
今日圣山集会,看似是商议天下重建、安定万民,实则是定新世规矩、划天下权柄、分战后资源、立新时代格局的生死博弈。
赢了,宗门王朝可借重建大势,蒸蒸日上,延续万代基业。
输了,或者一步踏错,等待他们的,便是宗门覆灭、王朝崩塌、族群灭绝。
高台最顶端,姜琳琳一袭素白道袍,静立临风。
她身姿挺拔,不染纤尘,历经数次天道之战、纪元浩劫,身上没有半分狼狈,唯有一双眼眸澄澈淡漠,俯瞰众生,眼底藏着整片残破山河的沧桑与冷寂。
如今的她,登临道君之境,执掌新生天道权柄,是此方大千世界唯一的至高主宰。
她一动,天地规则随之震颤。
她一言,便可定万族兴衰,定世间法度。
姜念安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形沉稳,神色冷冽。
经历无数生死血战,少年早已褪去昔日稚嫩,眉眼间满是杀伐沉淀的锐利。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各路首领,将每一个人眼底的迟疑、算计、推诿与私心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这场议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无比。
老狗、小灰、残存魔主分立高台四角,各自镇守一方。
老狗身躯紧绷,獠牙微露,一身凶煞戾气不加掩饰,周身劲风翻涌,自带滔天威势,死死压着下方人群中隐隐躁动的气息。
小灰周身天机丝线若隐若现,亿万缕细密银线悄然铺开,笼罩整座圣山,暗中窥探所有人的心思异动、神念交流,任何隐秘算计,皆逃不过天机窥探。
残存魔主一身黑衣肃立,魔气温和内敛,看似毫无锋芒,实则眼底深处暗芒流转,时刻锁定人群中潜藏的异动与诡异气息,防备暗处黑手伺机作乱。
四人一宠一魔,气场交织叠加,化作一张无形巨网,稳稳镇住全场。
让下方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首领,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沉寂过后,姜琳琳的声音缓缓响起。
声音清和平稳,不高不低,却穿透层层山风,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响彻整座圣山百里之地,带着新生天道独有的威严与公正。
“浩劫初定,黑潮退散。”
“山河崩碎,灵脉受损,亿万生灵魂散他乡,流离失所。”
“今日召集天下万宗、万族、万朝齐聚圣山,不为论功行赏,不为争权夺利,不为划分尊卑。”
“只为定重建之规,划属地之界,安流离之民,补崩坏灵脉,止世间动乱,让残破天地,重归安稳秩序。”
寥寥数语,道出今日议事的根本目的。
话音落罢,下方人群瞬间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
无数目光交错碰撞,神念暗中飞速交流。
所有人都清楚,重建天下,意味着出人、出力、出粮、出资源。
浩劫一战,各大势力皆是元气大伤,家底损耗惨重。
谁都想坐享其成,谁都不想率先出血。
谁都想保全自家宗门王朝的剩余底蕴,休养生息,慢慢恢复实力。
谁都不愿白白牺牲自家人力物力,去救助别家废墟,补贴天下苍生。
人性私心,万古不变。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青云宗宗主缓步走出人群,一身青衫整洁,面容温润,姿态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过错,可言语之间,却处处透着推诿与推脱。
他对着高台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为难。
“姜道君心怀天下,悲悯苍生,我等万分敬佩。”
“只是此次寂灭浩劫太过惨烈,我青云宗首当其冲,山门大阵破碎,七十二座主峰崩塌过半,内门、外门弟子战死十之七八,长老阵陨无数。”
“宗门库房千年积蓄,灵玉、灵石、丹药、法器、阵法材料几乎损耗一空,疆域之内灵脉崩裂,土地枯萎,遍地戾气凶煞,寸步难行。”
“如今我青云宗自保尚且艰难,残余弟子伤员无数,需耗费大量资源救治休养,实在无力抽调人手、粮草、物资远赴他乡,参与天下大范围重建。”
“依在下愚见,当下乱世初平,根基未稳,最稳妥之道,便是各守疆土,各自休养。各家清扫自家地界凶物,安抚自家属地流民,徐徐恢复元气,互不征调,互不干扰。如此方能避免根基透支,杜绝二次动乱。”
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情理兼备,看似为公,实则字字为私。
完美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势力的心声。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大片附和之声。
数家中等宗门宗主接连上前拱手,纷纷表态认同。
“青云宗主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宗门皆是残损严重,无力外援!”
“浩劫重创天下,此刻最忌强行征调,透支宗门本源!一旦再遇突发祸乱,我等无力抵抗,便是灭门之祸!”
“理应各安其地,稳步休养,贸然统筹全局,只会适得其反,徒增纷争!”
北疆蛮族的兽皮壮汉首领,大步踏出队列,声如洪钟,带着草原部族独有的粗犷与直白,满脸愁苦。
“我北疆草原更不必说!黑潮过境,牧草枯死,河流断流,牛羊十不存三,部族青壮战死大半,老弱妇孺遍野!”
“如今全草原勉强苟活,过冬粮草尚且紧缺,若是再被征调粮草牲畜人力,我北疆数十部族,根本撑不过寒冬,必然部族溃散,生灵灭绝!”
西漠佛国的白发老僧缓缓上前,双手合十,眉眼慈悲,语气慢悠悠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天地浩劫,万物俱疲。重建山河乃是千秋大业,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强行催之,必生浮躁,浮躁必生争端,争端必再生祸乱。”
“老衲以为,当放缓节奏,各安一隅,静心休养,待万族元气渐复,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大道。”
一时间,正道宗门、蛮族部族、佛国势力、各方王朝,几乎九成以上势力,全部口径统一。
哭穷、卖惨、诉苦、推诿。
理由五花八门,归根结底只有一句——不想出力,不想出钱,只想自保。
谁都不愿做吃亏的一方,谁都不愿为天下大义牺牲自家利益。
高台之上,老狗听得怒火直窜,胸腔憋闷得厉害,当即往前一步,脚下石阶微微震颤,一股凶悍煞气骤然炸开。
他獠牙微咧,眼神凶悍,声音粗哑凌厉,直接撕破所有人的虚伪体面。
“真能扯淡!”
“浩劫杀过来的时候,黑潮压顶,天道崩塌,世界要没了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拼命依附圣山,求庇护、求活路、求存续!”
“那时候怎么不说自保艰难?怎么不说底蕴不足?怎么不怕灭门绝种?”
“现在仗打完了,危险没了,该收拾烂摊子、该救百姓、该补山河了,你们一个个全开始装可怜、哭穷、找借口!”
“合着送死的时候往后缩,分安稳的时候往前挤,干活的时候全员隐身是吧?!”
一番话直白粗暴,毫不留情。
当场怼得下方一众宗主帝王面色僵硬,脸上的虚伪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青云宗主眉头微蹙,神色不变,依旧儒雅从容,不急不躁开口辩驳,逻辑滴水不漏。
“道友此言太过片面。”
“浩劫当前,乃是天地生死大劫,万物存亡一线,自然需倾尽所有,共抗外敌,舍小我保大我。”
“如今外敌已退,大劫已过,当下之危,是各家族群火种存续之危。我等保存宗门部族根基,并非自私推诿,而是为乱世留存生机。”
“若是此刻强行透支各家底蕴,耗尽人手粮草,看似重建山河,实则掏空万族根本。他日再有祸乱再起,天地再逢动荡,届时我等无兵、无粮、无资源、无底蕴,拿什么镇守疆域?拿什么庇护苍生?”
这番话瞬间又稳住了大半人心。
很多原本心中愧疚迟疑的势力,瞬间彻底心安理得。
没错,我们不是自私,我们是为了留存火种。
我们不是推诿,我们是为了长久存续。
完美的利己借口,被他们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姜念安冷眼俯视下方,看着这群颠倒黑白、私心作祟的各方首领,心底一片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锐利,字字穿透虚伪表象,直击核心。
“你们所谓的留存火种、稳步休养,不过是独善其身,坐视天下大乱。”
“你们以为守住自家山门、自家王朝、自家草原,就能安稳度日?”
“你们以为别处流民遍野、饥荒四起、凶物横行、盗匪遍地,祸乱就不会烧到你们家门口?”
“今日东南郡受灾,你等不管。明日西漠崩乱,你等不问。后日北疆暴乱,你等不理。”
“天下处处废墟,处处流民,处处戾气,处处凶煞。无人安抚,无人治理,无人重建。”
“百姓活不下去,便会落草为寇,聚众作乱。修士无路可走,便会抢夺资源,互相厮杀。戾气日积月累,便会滋生新的邪魔凶物。”
“今日你们冷眼旁观他人受难,明日大乱蔓延天下,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可以独善其身,安然独活。”
“一时偷安,换来的,是百年内乱,万世纷争。”
少年声音不高,却句句扎心,句句点破所有人自欺欺人的幻想。
下方不少人心头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可依旧有无数人咬紧死心,不肯松口。
利益当前,远见永远抵不过眼前得失。
一名中古皇朝的帝王沉声道:“那依阁下之见,我等该如何行事?无端损耗自家根基,谁又甘愿服从?谁又能保证付出必有回报?”
众人纷纷侧目,皆是同一个疑问。
付出若是没有回报,谁都不愿做冤大头。
这时,小灰轻轻抬眸,亿万缕天机丝线在虚空悄然流转,银芒细密,笼罩全场。
它声音清淡空灵,带着天道天机的绝对公允。
“解法简单。”
“按各家疆域大小、宗门底蕴、势力强弱,分摊人力、粮草、物资,划分重建辖区。”
“灵脉崩裂严重、受灾极重的荒芜地域,由周边所有强势势力联合出资、出人、出力,统一修复治理。”
“所有付出,全部录入天道印记,真实可查,不可篡改,不可抹除。”
“凡为天下重建立功者,积攒天道功德。”
“日后天地灵脉彻底复苏,世间资源重聚,洞天福地、灵脉节点、天地气运,优先倾斜有功势力。”
“付出越多,回报越厚。袖手旁观者,无功无禄。推诿避事者,无运无福。”
规则公平,奖罚分明。
可这番话落下,下方不仅没有安定,反而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顾虑,瞬间集中爆发。
“天道印记记录功德?岂不是一举一动皆受天道监管,再无半分自由?”
“优先倾斜?空口白话!谁能保证日后真的能落实?”
“今日倾尽家底支援天下,他日灵脉复苏,好处被圣山嫡系独占,我等白白损耗,找谁申冤?”
“不行!此法太过冒险,我等绝不认同!”
猜忌、怀疑、不安、抵触,瞬间席卷全场。
人人都怕自己付出所有,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便宜他人。
人人都怕自己无私奉献,最后沦为牺牲品,为人作嫁衣。
就在全场人声嘈杂、纷争四起、人心浮动之际。
小灰的天机丝线悄然穿透人群缝隙,捕捉到了数缕极其隐晦、极其阴邪的魔念波动。
这些魔念隐藏在普通人神念之下,极淡极弱,寻常大能根本无法察觉。
暗处,几道潜藏在人群深处的魔道密探,正借着人群混乱,疯狂暗中挑拨。
细碎的魔念,无声无息流转在人群之中。
【闹起来,继续闹!】
【让各大势力彻底对立,互不信任!】
【让重建规制无法落地,让圣山议事彻底崩盘!】
【只要他们内乱四起,无需我族出手,此界自毁!】
【旧的浩劫落幕,新的内战,即刻开启!】
残存魔主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暗光一闪。
他早已察觉到这些潜藏的魔影,只是并未急于动手。
他即刻以神念传音告知姜琳琳:“人群藏有魔道暗探,暗中挑拨离间,放大各方猜忌,刻意制造矛盾,意图让天下势力彻底分裂内斗。”
姜琳琳眉心微蹙,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各方势力推诿如此整齐,抵触如此激烈。
除却人心固有私心之外,更有魔道残余势力,暗中作祟,推波助澜。
他们败于浩劫大战,不敢正面抗衡圣山天道,便转而使用阴毒手段,以人心乱世,以内乱灭世。
何其歹毒,何其阴险。
姜琳琳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一袭白衣迎风而动,周身淡淡金色天道光晕缓缓铺开,温柔却威严,笼罩整座圣山,抚平躁动风声,压住嘈杂人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由自主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道至高身影。
“我知诸位心中所思,所虑,所惧。”
“你们怕付出无报,怕损耗根基,怕为人做嫁衣,怕得不偿失,怕宗门受损,怕族群衰败。”
“此乃人心本性,无可厚非。”
她语气平和,没有斥责,没有威压,反而坦然点破所有人的私心。
可下一刻,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肃,直击本质。
“但你们须知。”
“旧天道已碎,纪元轮回已断。”
“从今往后,此方大千世界,再无旧天道兜底庇护,再无纪元气运庇佑万族。”
“旧时代落幕,新时代降临。”
“新时代的安稳,不再是天道馈赠,不再是宿命注定,而是人人自争,万族共创。”
“若你们依旧各怀私心,各守一亩三分地,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不需域外黑潮再来,不需外敌入侵。”
“饥荒、流民、戾气、凶物、盗匪、纷争、地盘厮杀、族群掠夺。”
“仅此内乱十项,便可让这片天地,战火不休,厮杀百年,亿万生灵,尽化枯骨。”
“你们今日省下的粮草,护住的人手,保住的资源。”
“未来,终将以百倍、千倍的代价,偿还在战火之中,葬送在乱世之内。”
一番话语,字字沉重,句句惊醒世人。
在场不少心智坚定、看透局势的妖王、诸侯、小宗主,神色剧变,眼底的迟疑彻底消散。
一名妖族壮汉妖王猛地踏出队列,声震四野,满脸赤诚。
“道君所言,振聋发聩!我妖族受浩劫重创最深,最知乱世疾苦!”
“我万妖岭,自愿出三成库存灵粮,抽调两万精锐妖兵!”
“即刻奔赴东部最惨废墟地带,清理残余凶戾妖兽,斩杀作乱散修贼寇,搭建流民安置营地,全力配合天下重建!”
有了第一个率先表率,立刻有第二批心怀大局、看透利害的势力接连站出。
“黑水王朝愿出三万精兵,奔赴各地收拢流民,镇守荒域要道!”
“丹霞谷捐出千年珍藏灵草灵药,无偿分发天下各地,预防战后瘟疫蔓延!”
“东海海族让出三成近海灵脉资源,支援内陆修复地脉!”
一时之间,十余方势力表态支援,愿意出人出力,承担重建重任。
可终究只是少数。
在场九成的顶级大宗、顶尖皇朝、老牌隐世家族,依旧沉默伫立,面色迟疑,不肯松口。
他们依旧心存侥幸,依旧不想损耗自身实力。
青云宗主再度上前,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委婉,却带着拖延到底的坚定。
“道君大义,我等知晓。”
“只是此事关乎万族根基,关系太过重大,绝非我一人可以独断。”
“宗门长老、家族元老、王朝宗室,皆有规制礼法。仓促定策,恐内部人心不服,引发内乱。”
“可否宽限时日,容我等返回属地,召集高层商议,数年之后,再行定夺?”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拖。
能拖则拖,能缓则缓。
今日不立规矩,今日不担责任。
拖到热度消散,拖到无人提及,拖到重建之事彻底搁置。
到最后,依旧是谁都不用出力,谁都不用牺牲,大家继续各自逍遥。
无数原本沉默的势力,瞬间再度纷纷附和。
“没错!此事太过仓促,需细细商议!”
“恳请道君宽限时日,容我等徐徐筹措!”
“贸然强制规制,恐激起万族不满,反生大乱!”
议事再度陷入彻底僵持。
明明摆在眼前的乱世危机,明明近在咫尺的覆灭祸患。
这群手握天下权柄的大人物,依旧沉溺私心,执迷不悟。
就在这僵局凝固、人心僵持、天下规制迟迟难定的瞬间——
遥远东南天际!
一道刺目至极的血色狼烟,轰然冲破云层,直插万里苍穹!
轰!
凄厉至极的紧急警报之声,穿透千里长空,撕裂圣山之上的凝滞空气,遥遥传至众人耳中!
血色冲天,警鸣刺耳!
全场所有人脸色瞬间骤变,齐刷刷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一道狼狈至极、满身血污、浑身伤口的残破身影,拖着濒死之躯,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御空狂奔而来。
修士衣衫破碎,骨骼外露,浑身焦黑血烂,气息濒临断绝,重重砸落在祭坛之下的石阶之上,尘土四溅!
他撑着残破身躯,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嘶吼!
“报——!!”
“东南沧澜郡全线告急!!”
“浩劫残留戾气催生海量凶煞凶兽,围城屠戮!!”
“战后无数亡命散修、败逃魔修、乱世贼寇趁乱起兵,劫掠城池,屠杀百姓!!”
“沧澜郡城防崩裂,守军死伤殆尽,城内百万流民危在旦夕!!”
“防线即将彻底告破!恳请圣山速速派兵驰援!晚了!沧澜郡全城尽灭!!”
话音落下,那名报信修士脑袋一歪,直接晕厥过去,气若游丝。
整座圣山,死一般寂静。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刚刚还在推诿拖延、还在找借口自保、还在说缓缓休养、还在说仓促生乱的各方首领。
此刻全员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难堪至极。
停战仅仅三日!
浩劫落幕才三天!
他们还在圣山之上计较得失、算计利益、拖延规制、自私自保。
远方的城池,已经开始破灭!
远方的百姓,已经开始惨死!
远方的乱世祸端,已经彻底爆发!
姜念安眼神冰冷,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彻骨寒意。
“停战三日,祸乱已生。”
“诸位还要拖延商议?还要徐徐休养?还要独善其身?”
“今日不立规,今日不担责。不出三月,天下遍地狼烟,处处沧澜郡!”
老狗嗤笑一声,满脸讥讽,看向一众面色难堪的宗主帝王。
“现在还想回去慢慢商量?等着战火烧到你们自家山门,烧到你们自家皇城,烧到你们子孙后代头上,再慢慢筹措粮草人力?”
一众大佬颜面尽失,张口无言,再也说不出半句推诿的借口。
事实摆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训砸在面前。
再自私,再拖延,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员覆灭。
姜琳琳抬眸,望向东南冲天血色狼烟,白衣猎猎,眼神平静,却带着颠覆新时代的绝对决断。
她声音不大,却响彻天地,字字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无需再议。”
“天下重建法度,今日,立!”
“今日圣山定规,万族共遵。”
“凡愿遵规出力、共筑山河、安抚万民者,天道记功,新道庇护,灵脉复苏优先倾斜,天地气运加身。”
“凡阳奉阴违、刻意推诿、袖手旁观、坐视万民受难、拒不承担重建之责者——”
“新天道下,不予庇护,不赐气运,不录功德,不赦灾劫。”
话音落!
万丈金色天道荣光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金光覆盖整座圣山,映照残破山河,照耀万千人心!
新时代的规矩!
新世界的奖惩!
今日,彻底落定!
而就在圣山之上人心震颤、万族抉择、天地定规的这一刻。
遥远天外,偏僻死寂的深谷之中。
那块封存着寂灭巨人残魂的漆黑巨石,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扩张!
咔嚓——!咔嚓——!
细碎的碎裂声在死寂山谷中不断响起。
漆黑石体深处,一缕极其古老、极其阴森、极其庞大的幽暗意识,缓缓苏醒。
它透过石缝,遥遥凝望万里之外的圣山方向。
注视着那场人心博弈,注视着那场万族对峙。
它不慌不急,不怒不躁。
它不需要出手。
它只需静静看着。
看着这群心怀私心的万族首领,互相猜忌,互相推诿,互相算计。
看着这新生的天道新世界,从人心内部,自行腐烂,自行崩坏,自行大乱。
残石之内,幽暗意识轻轻呢喃,带着跨越纪元的冰冷嘲弄。
“人心私,则天下乱。”
“这一世,依旧如此。”
“你们慢慢争,慢慢算,慢慢耗。”
“我等你们,自毁山河。”
“我等这片天地,自行覆灭。”
新的大乱根苗,已然深埋。
圣山之上的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