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风流大宋 > 第589章 烛火明势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汝州,春夜的寒意还是有些迫人,知州后宅的灯烛昏黄,将钟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在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卷了边的西北边境舆图,图旁边,是早已经收到的关于环庆路盐州被西夏大军围困、以及随后熙河、泾原等路多地遭到西夏军队攻击的邸报消息。

邸报送来的消息,说明事件本身已经发生了很久,再加上两地相隔的距离之远,实在不清楚西北那里眼下的情况到底会有多严重。

虽然此时坐在案前的钟傅,脸上的表情还算是镇定自若,不过正在与图边缘反复摩擦着的手指,却是暴露出他真实的紧张与焦虑心情。

“弱翁莫要心急,诏书差不多就会在这一两天送到!”说话人称呼的是钟傅的表字,却是将整个身子都坐在对面的墙角之处,跳动的烛火恰恰在那里形成一条长长的阴影,竟是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从口气与态度上推断,这人的地位与身份,远在钟傅之上。

钟傅此时不仅身为汝州知州,而且他在元符年间就已在西北赫赫有名,能够在他的面前如此说话的人,至少也得是朝廷里的重臣要员。

说起钟傅钟弱翁,就不得不要提一下他颇为传奇的前半生:他以布衣书生起家,却好武知兵、投身西北之后屡建战功,两度成为西北的一路帅守。但却因为他的为人行事风格,在官场上屡受打击,至今不过四十余岁,却已经三起三落。

神宗还在朝时,钟傅便以突出的文才得到当时到西北的大宦官李宪推荐,任兰州军事推官,但没有多久后便闯祸丢职,此为一起一落;

绍圣年间,钟傅又得到章惇推荐复职,先后在熙河、泾原、秦凤等路任公事。时秦刚在渭州讲武堂推行教导麻雀战时,他也混在一帮武夫之中听课。回来之后,更是将其总结为“浅攻扰耕”,直言就是要让西夏边境之地不得耕牧,以重创其经济。

其间钟傅更是多次亲率军队出击,并屡屡立功,连进集贤殿修撰、知熙州兼熙河路经略使。但在崇宁元年,却因边事被刚任宰相的曾布记恨,再被人举报有谎报军功之罪,连接被贬职,一直至连州别驾,此为二起二落;

之后蔡京专相时,开始起用他,擢其为显谟阁待制,并委以知渭州及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因之前赵驷夺回韦州,钟傅提出了萧关韦州是西夏左右臂之说法,遣折可适夺关建功,再进龙图阁直学士。

只可惜钟傅与折可适两人却因战术观念差异及个性冲突而交恶,之后折可适踏口损兵遇挫时,钟傅因稽违逗挠被御史抓住把柄,黜知汝州,夺学士,此为三起三落。

而这次,提前几天到达汝州的对面神秘人通知他:可以做好再去西北的准备了,因为他要第四次被起用!

钟傅在这个平静无比的中原州城已经消磨了整整两年多。昔日在西北筑城拓边、挥师破敌的豪情,早被日复一日的清闲磨得迟钝了。在此之前,他先是得到西夏大规模动兵的消息,经验丰富的人立即察觉出这不会是简单的试探或侵扰,眼看着西北又一场大战在即,可他却不能亲身参加,实在是让他人在此坐立难安。

“吱呀”一声,室里的半扇窗户被夜风吹开,钟傅猛地一回头,却看见两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这才发现另一只抓住座椅的手心里,多了不少的汗水。

对面人却是轻笑道:“好歹是在堂堂知州的后宅,弱翁为何如此紧张?”

钟傅却是态度诚恳地说道:“校长千金之躯,却为西北之事,冒险来此指点,学生不得不事事小心。”

“若真想小心谨慎,就不怕校长的称呼被人猜出了我么?哈哈哈!”随着微风入室,烛火顿时乱跳,原先近似于完美的阴影之处,如今便明暗变幻了起来。却只是变明的那一两个瞬间,却是明明白白地现出对面坐着的,正是堂堂枢密直学士、太子少师、东南八路执政、开国伯秦刚。

按大宋律,非天子有诏,在任官员不得随意离开任官区域。更何况此时南北对立的敏感局面下,秦刚在汝州的行踪一旦被人发现,无疑都会引起极大的风波与震动。

但是秦刚这次的亲来,却是因为唯有他自己,才能正式启动一枚十年前就悄悄埋下的西北关键暗子——钟傅。

“校长说得甚是。”钟傅低头道,“学生的布置,自然不敢有任何差错,而且校长算无遗策,亲自来此,必是不怕被凡人干扰,确实是学生过于紧张了。”

十年前的钟傅,作为熙河路勾当公事,是跟随王厚一起前往渭州谈事的身边“小透明”,在得知那个年轻得让人惊讶的权知环州秦刚要开讲武堂,为西军的骄兵悍将开课,他便以监督将领军纪为由,申请留下来听课。其目的本是想看看“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笑话。

却没有想到,无论是秦刚在课上讲解的战略构思之奇特、还是传授的战术要点之精妙,还有他的助手——更为年轻的李纲在课后推销的新奇武器,似乎一下子在他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在听了几课之后,他结合自己对于西北军事的思考与理解,苦心琢磨了好几个难题,专门去找秦刚挑战并质疑,却没有想过,均被其轻松地一一化解。

在钟傅大胆献上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平夏战略设想后,却被秦刚以“战前文武猜忌、战朝堂掣肘、战后蕃汉对立”的三大难题进行了反问,进而再向他指出: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表面军事行动,每一场表面上的胜仗,都必须要涉及更深层的政治战略、经济对抗、文化侵蚀以及和意志层面的较量。?

秦刚对此所作出的深入浅出讲解,很快就让钟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钟傅深负其才、自视奇高,因为看不起死读经典的儒生,所以才没走科举之路,而是在西北投笔从戎,要用血与汗的努力来实践自己的人生理想。却没想到,他在渭州这里,会完全折服在一个比他要年轻十岁之多的秦刚面前。

钟傅要以年轻的秦刚为师,被其劝止后,便坚持与其他学员一样称其为校长。而秦刚也很欣赏他极高的悟性与强大执行力,便与他定下了一则奇特的“十年之约”。

本来钟傅的判断是:只要眼下大宋的优势能够坚持三年,就足以进入全面进攻阶段,五年左右有望收复兴灵。但秦刚告诉他,即使没有大的差错,大宋与西夏之间的战略相持也会持续十年以上。所以,在这十年之中,秦刚要求钟傅不得与他有任何直接联系,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与节奏做自己想做之事。而在十年之后,如果一切如秦刚所述,则无论他地位如何、所处何在,一旦有秦刚的召唤就得立即听从。

钟傅自然一口答应,而且他更表示:即使能提前实现自己的平夏理想,十年之后,但有需要,也必会听从校长指挥,奔赴任何去处。

在这十年中,钟傅默默地关注到了校长在河北、在东南、在南洋的宏大篇章;

在这十年中,钟傅也体会到了西军将士奋勇浅攻的战果,除了为童贯等人带来更多升官发财机会之外,边境战线却几乎没有显着的变化;

这十年中,钟傅列是闻听了京城的变局,以及校长的下落不明;

这十年中,钟傅亦经历了自己人生最莫名的两次黜落,开始明白了校长的睿智预言,眼睁睁地看着宋夏相持一直到了十年以上;

直到他闻听了两浙靖难军起、校长携太子现身的消息,身在汝州的他,终于能够不再忧郁与不安,开始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三次、同时也是最重要的这次复起机会到来!

当然,这个时机的到来,还是要比他预想得慢得多。

尤其是大观元年后,随着王厚的去世、陶节夫的内迁,包括之前童贯的回京,以钟傅这些年来在西北这里的经验与判断来看,大宋对于西北的逐渐懈怠,正在让西夏逐渐复苏起狼子野心。

新年过后的二月底,钟傅刚收到西北战况的邸报,竟同时迎来了校长对他的亲自唤醒!

“上天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秦刚简单地解释,“朝廷里的那帮大臣,总是要抱着怀德天下的梦想,又看不上西夏荒凉之地。所以,如果西夏就这样一直示弱,再抱上辽国大腿,所以就连稍大一点的仗都打不起来,更不要说是灭国之战了。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实力足够了,敢于主动出兵,这才给我们可以彻底动手的机会!”

“校长如此笃定朝廷一定会征召学生再去西北吗?”钟傅的这个问题,并非是对秦刚的判断不肯定,而是表达出自己渴求回到西北战场的强烈意愿。

“这也是我当初选择你的主要原因。弱翁你原先就是受李子范【注:指李宪,其字子范】荐而入仕,算得上是童贯愿意相信的自己人。崇宁二年,蔡京调你去鄜延配合陶节夫,也算是入了他的法眼。”秦刚对此淡定分析道,“如今西北战事突发,眼下又正缺少将帅,这样的官位需要舍命流血,不会有谁争抢;而能知边事、知西贼、也不是谁都能够做得好;再者蔡京怕童贯独揽边事,童贯亦防蔡京安插亲信,如此来看,他们争吵之后,也就差不多会想到你了。”

“校长以为学生会履何职?”

“必是一路帅守。”秦刚补充道,“眼下熙河路与鄜延路的帅守正缺,当然朝廷惯会几路互易,到时各路皆有可能。不过,我看童贯此次西去,定会坐镇环州,以图主功,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童贯虽然肚里无货、脑中无才,但他总算还是好过那些刚愎自用的朝廷文臣,不太会胡乱指挥吧?”

“你高看童阉了!之前的他之所以有自知之明,那是因为那时身边有王处道。”说到具体事情,秦刚也不再掩饰他对童贯的鄙视,“兵事决策、作战谋划都有人帮他,得了功劳却可高挂自己的名字,所以他才会做个甩手掌柜,不会对具体指挥指手画脚。但你要知道,虚名这种东西,就要说的人多了、时间久了,最后就连自己都会当真。更不要说,这次童阉再回西北,身边没了王处道,那么这厮也就真会以为自己懂兵懂大仗了!”

“嘶!”钟傅这才有点紧张了,“要是由着他自己来调兵遣将,这西北的局势可还真就难说了啊!”

“不是难说,而是绝对难看!因为你可知西夏这次领兵的是谁?”

因为秦刚的口气,钟傅脱口猜到:“难道这次西夏的领兵主帅会是李察哥?”

这也难怪钟傅能够猜到他。自从西夏李乾顺掌权之后,先后对之前掌握兵权的梁家与仁多家夺权打压,从而也导致了整个西夏的将才缺乏。不过幸好他只信赖的皇族嵬名家里,出了一个极懂军事的将才——庶弟李察哥。之前不久被封为晋王,更是直接掌管了全国的军权。

“正是!”秦刚说道,“西贼为掩其图谋野心,这些年里一直是掩其锋芒,暗自积蓄力量。我们只知在横山一线,宋军屡战屡胜。却不知西夏却是将其精锐军力,暗暗都积聚到了其内陆军司。并且,我这里有可靠的情报,李乾顺给了察哥大量拨款,让他扩建铁鹞子与擒生军。如果此战是他领军,那么西贼的实际军力,定然远超于我们想像。”

钟傅一听,立即掩不住自己的担忧之色:“自元符以来,我们西军一直对西夏压着打,士兵的轻慢之心且不论,就说将领们,的确是日渐骄纵。更不要说如今的这个童、童贯了!”

对于童贯,钟傅还是难以叫出“童阉”一词。

“所以,一有骄心,则谋多有不足、战多有不力、御多有所疏,此战西军堪忧啊?”

“校长可有让学生此去保存实力、以为后手之意?”钟傅开口问道。

“不仅仅如此。童阉盲目自大,察哥有备而来,这次的环庆大败不可避免!所以弱翁你这次过去,无论是去哪一路,都必须先守好自己,以做好策应准备。因为同样的道理,环庆若败,西贼必骄,而且他们被压制了许多年,定然会想趁此良机,一是收复横山、二是进兵秦凤,至少要打得我朝求和增币,才有可能收手。而以他们眼下的综合实力来看,孤军深入的情况就不可避免。到了那时,我们便就有了关门打狗的机会!”

钟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校长,学生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无妨,开口讲好了!”

“环庆之败,既在预料之中,就没有办法避免吗?毕竟,毕竟这也关乎成千上万西军卒伍的生死。钟某,只是感慨他们的生命与价值……”

秦刚看了看钟傅,很是理解他的感受,但也只能坚定地说道:“作战的胜负关键在朝廷、在将帅。但是,若非眼下战略撞个头破血流、若非童阉此辈输个彻彻底底,就算是我能去西北给个建议的话,那时最主要的声音便只有‘攘外必先安内’了!”

这个道理钟傅自然明白,所以刚才他提问前也是犹豫再三,只是想最后确定一下有没有其它办法。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这就是通向最终胜利之前的必要付出与代价。

“西军多年的历练与积累已属不易。但是伐夏之役的指挥权,却必须要以蔡童二贼的惨败来祭奠。”秦刚断然说完后,走到了钟傅面前的舆图前说道,“吾有一机构曰‘推演房’,人虽在万里之外,却可依据情报资料,推演大势走向。其中关于‘灭夏’一题早有成案,等的便就是眼下的这个关键机会。”

钟傅大喜,他立即起身去将门窗再度关紧,倒不是担心安全,而是不想让不时进入室内的夜风再次吹乱烛火,然后聚精于桌案上的与图,开始倾听。

随着秦刚的仔细解说,钟傅脸上的神色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陷入深深思考。待到秦刚最终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西夏国都兴庆府之时,他脸上的神色已是震惊得难以言表,憋了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

“校长神算,超越天人!此中奇谋,亘古绝无!学生此生有幸参与此中,虽死无撼。大宋西北百年屈辱,只望此一役而雪!”

次日中午刚过,州衙门外快马蹄声急至,随后便是门吏一边匆忙引进,一边焦急地大呼:“钟知州!京师金牌急脚递!京师金牌急脚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