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南海,死一般的寂静。
海面之上,血月之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小白撑着残破符墙的手,僵在半空。莫无涯刚抽出的那柄剑,忘了举起。王权昶、秦芷媃、子书立轩、东方谨桓、上官虞枝……一个个圣境,一个个弟子,全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望着南海之底那两个人。
望着那柄刺穿申屠博雅右胸的、沾着酒气的剑。
望着那个一言不发、低垂着脑袋、判若两人的轩辕尘心。
“哈哈哈哈——!”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九天之上,一道得意到癫狂的笑声,轰然炸响。
天魔神主俯视着南海之底,金黄竖瞳里满是戏谑与畅快。
“怎么了?”
“都这个表情做什么?”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向那个低垂着脑袋的邋遢身影。
“申屠博雅,还有你们这些蝼蚁,是不是怎么也想不到。”
“这一切全在本座的计划当中,蚍蜉撼树的把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轩辕尘心。”天魔神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坛陈年的老酒,“本座埋在苍穹剑派,三百年的,右护法。”
“那个,最早接近严浩然,最早取得你们信任,最早混进苍穹核心的——老朋友。”
“本座说过,你们拦不住我。本座就是这个世界的天,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血月之下,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那个邋遢的身影上。
背叛,最彻底、最恶毒的背叛。
四大剑圣之一,严浩然的师父,苍穹剑派几百年的脊梁——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魔头的棋子。
申屠博雅喷着血,浑浊的眼里,是不可置信。
“尘心……”
他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三百年……你我同门三百年……”
“你竟是……”
轩辕尘心依旧没有抬头,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那柄刺穿申屠右胸的剑,却没有再补一刀。
他甚至,伸手扶住了申屠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他凑到申屠耳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申屠一个人能听见。
轻到带着一点,他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邋遢汉子的笑意。
“师兄。”
“干嘛这个表情。”
“每次出事,都是你冲在最前头,把我和子书、东方他们几个,护在你身后。”
“几百年了,师兄。”
“也该让师弟我,出一次风头了。”
申屠博雅瞳孔骤缩。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涌上了真正的惊恐。
“尘心!你要——”
“嘘。”
轩辕尘心按住他要抬起的手。
“第九道,要落了。”
“这小子,就差这最后一口气。”
“师兄,灵玄,还离不开你。”
“可我不一样,我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那个盘坐于雷劫正中、浑身浴血、闭目冲刺的年轻人。
那双一向醉眼朦胧的眼,在这一刻,清亮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毕竟。”
“老子,可是这小子的第一个师父啊。”
申屠博雅疯了一样要挣开他。
“不行!尘心你放手——老夫不让你——”
可他右胸那个血洞,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头顶,那片黑得如同锅底的劫云最深处,第九道紫黑天雷,落了。
那是足以将任何渡劫之人连同神魂劈成飞灰的,九霄之怒。
它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直地,砸向那个雷劫正中的年轻人。
“师兄——活下去。”
轩辕尘心一掌,把申屠博雅狠狠推开。
下一瞬,那个邋遢的、常年醉醺醺的、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化作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他没有用任何剑招,他只是,把自己这一身几百年的修为,这一条命,这一颗,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剑心,全部点燃了。
“散华——”
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念出这两个字。
不是斩向敌人的剑。
是替徒弟,挡天雷的——坟。
“轰——!!!”
第九道紫黑天雷,与那一道冲天的剑光,在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
血月,颤了。
南海,颤了。
整个灵玄,都颤了。
那道足以劈死渡劫者的天雷,被那一道剑光,硬生生,挡了下来。
天雷,散了。
剑光,也散了。
漫天,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场,带着酒气的,光雨。
轩辕尘心,不见了。
而雷劫正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
混沌奥义,在他识海里,轰然成型。
那柄被他血泪淬炼了九道天雷的混沌色剑胚,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褪去了最后一丝粗糙,成了一柄,真正的神剑。
半神,成了。
严浩然握着那柄崭新的神剑,站了起来。
可他没有去看九天之上的神主,而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腰间。
那只酒葫芦还在,可严浩然的思绪回到了那很多很多年前,在苍穹剑派一座小庄园里,一个邋遢大汉随手砸向他、说一句“送你了”、他还小心翼翼地嫌弃“前辈这葫芦你都用过了,能不能换个新的”、被大汉骂“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严浩然怔怔地握住了那只酒葫芦,不知何时,泪水已布满了他的脸颊。
“师……父……”
严浩然跪了下去,跪在那场纷纷扬扬的、带着酒气的光雨里。
那个刚刚踏入半神、握着一柄能让天地变色的神剑的年轻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他渡过了他的劫。
成了他这一路,要成为的——神。
握住了他想铸的剑。
却再也,再也等不到那个,拍着他的肩膀,骂他一句“小子,给老子滚去打酒”的人了。
九天之上,天魔神主那一声得意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金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错愕。
他以为,那是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以为,那一剑是轩辕尘心献给他的忠诚。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握住了他的命运,却没有握住他的剑心。
“轩辕……尘心……”
天魔神主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你敢……背叛本座?”
南海之底,没有人回答他。
严浩然跪了很久,久到那柄崭新的神剑,在他手里,被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低吟,久到九天之上那位重临此世的半神,都已经等得不耐烦。
“哭够了吗?”
天魔神主俯视着他,金黄竖瞳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一个半神,跪在地上,像个丧家犬一样哭。神书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就这样的货色也能被选中?”
严浩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了起来,用袖口,一点一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有的只是一片让九天之上的半神都为之一滞的死寂。
他握紧手里的神剑,一步踏出,破开万里海水,立于九天之上,与那位天魔神主,遥遥相对。
可就在他看清神主那张脸的瞬间,严浩然愣住了。
那张苍白俊美、长发遮了半边、写满邪意的脸上,是一双金黄色的竖瞳。
关于这位神秘的外来者,世人有很多猜测。当年王权昶与申屠博雅,也曾当着六大宗门的面,“严重怀疑”这位天魔神主来自蛮荒世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证实过。
可严浩然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一震。
因为他见过,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很多年前,在镜像空间深处的天狱里,有一个尖耳虎牙、被蛮族流放的天魔族小女孩,睁着那样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喊他“主人。”
他的弟子,小兰。天魔族,金瞳。
“你……”
严浩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他从未敢想的念头,轰然炸开。
“你居然是天魔族人!”
九天之上,天魔神主那双金黄竖瞳,猛地一缩。
那是他重临此世以来,第二次,真正的错愕。
第一次,是轩辕尘心。
第二次,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灵玄千万年来,竟有人能一眼认出他的真身。
“本座还以为本座的身份不会再有人知晓,没想到认出来的会是你,也许这就是宿命。”
天魔神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凝重。
严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双金黄竖瞳。
良久,天魔神主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了方时的轻蔑,反而多了一丝被看穿之后的——坦荡。
“既然认出来了,那本座便让你死个明白。”
天魔神主负手而立,金黄竖瞳望向远方,仿佛穿过了数千年的岁月。
兴许是半神之间的惺惺相惜,亦或是大战来临前的宿命感,两人都没有选择出手。
对于这位搅动灵玄数千年的枭雄,他的过往,严浩然也是很感兴趣的。
孤独占据内心太久了, 天魔神主需要一位倾述对面,很显然,眼前这位年轻人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