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潮湿、土腥,混杂着陈年腐霉,要么是地窖,要么是密道。
薛纹凛迷迷糊糊地想,甫睁眼,先看清头顶渗下的惨淡微光。
看来答对了,是条粗糙石壁的甬道。
他简直太不陌生了,似乎每次出什么幺蛾子,都被绑到诸如此类稀奇古怪的地方。
薛纹凛心跳漏拍,蓦然侧身,发现有人正躺在不远处。
他赶紧探过脉息,感受呼吸平稳,这才稍松口气。
甬道宽约丈余,地面青砖积灰,空气凝滞却看壁火微舞,看来绝非死地。
“凛哥……”盼妤转醒,眼中出现一瞬的迷茫,而后迅速警惕起来,她撑坐起身,谨慎环顾四周,也拦着薛纹凛的胳膊不允他乱动。
“我们被盯上了,真没想到,竟是声东击西。”
女人口气沉稳,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冷静,薛纹凛颔首,扶着一起站起。
这时再无顾忌,盼妤稳稳回握住他微凉的指节,“能走么?”
“自然无恙。”虽没避过陷阱,但他们临出门也并非毫无准备。
薛纹凛点头有意安抚,看她随手整理着微乱的鬓发,行动间也算镇定,这才放心。
盼妤颔首示意,目光扫过男人衣袖处勾破的痕迹,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脚步声在全然静寂里回响,二人沿甬道谨慎前行,光听着脚步声都显得空洞瘆人。
走完约莫一炷香才现前方岔路,一条笔直深入黑暗,另一条尽头似有石门轮廓。
“我们不分开,一起行动。”盼妤拢眉,语气不容置疑。
薛纹凛不语,只将她往身侧带,“好。”
她当下完全没了判断这亲昵行为的兴趣,只随着薛纹凛亦步亦趋,二人走向右侧岔路,薛纹凛拦住她身形,执意先行。
盼妤发出抗议的轻啧,却不敢不听话,只看男人的指尖拂过石门边缘,并无机关,只有厚重石板。
薛纹凛运力推去,石门在沉闷摩擦声中向内开启。
更加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薛纹凛掩袖不及,被呛得撑着石壁轻轻咳嗽,边咳嗽边强行按捺,急不可耐地兀自安慰,“我没事,呛得难受也正常。”
臂上箍紧的力道愈大,薛纹凛无奈,却说不出其他安慰之语,
身边人静默得始终不发一语,好在等了须臾,听到似乖巧的“嗯”声。
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唯中央石案上静置一物。
一只尺许见方的匣子,通体泛着幽暗的紫金色泽,表面浮雕着繁复徽腾。
“紫金匣……”盼妤低喃上前,侧首看向薛纹凛,满眼疑问。
二人再次看清,匣子背面按北斗七星排列着七颗内凹的宝石,颜色各异。
薛纹凛示意不要贸然触碰,借着微光细看确认,“是那匣子。只是背面纹饰我也头次见,这般瑰丽繁复的风格,倒有前朝内府风格。”
他视线凝焦在玉璧,忽而讥诮地冷笑,“故弄玄虚。这看似北斗锁心的机关。七钥缺一不可。但正统机簧的宝石应当是空的,这里是道障眼法。”
薛纹凛食指虚划玉璧上方半寸,内里云絮竟随之扰动,盼妤会意,取下发间金簪,用簪尖谨慎地深入玉璧——
边缘与匣身接缝狭细,只消极轻一撬,玉璧便无声弹起半分,露出了下方浅槽,槽内平放数份折叠整齐、色泽发黄的绢帛。
“这就是百花在意的那些账册和记录。”平淡的语气里透出冷意,薛纹凛戴上随身薄丝手套,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
果然,除了交易名录便是巨细的收支记录,名录之人名鲜少,多以代号显现,收支记录的名目与数量巨大,最终却统一指向——“百花夫人”。
“她究竟是谁?”盼妤静静看着绢帛上的名字。
她一定与潘老妪之流有关联。
有阿鸢做赴死替身,阿鸢能杀死赵岳,赵岳替谷地卖命,因果闭环。
还因为百花楼和旖旎阁,皆通过熟悉的楚馆手段。
“她从未现出真面目。”薛纹凛指向另一处,“三年前谷地大旱,侯府督办赈灾。同期,数家药商以‘珍稀药材储备’为由向侯府借贷巨款,至今未清。而这里——”
他指尖落在绢帛上,“药材折银十五万两,兑出了百花夫人的西域奇石。”
盼妤吸气,“侯府以赈灾为名行倒卖之实?”
她迅速理清关窍,“督办赈灾与地方商贾有银钱往来,确是绝佳掩护。”
“其实手段不必精妙,管用就行,和扬歌彼时所查的一般无二。”
薛纹凛将绢帛折好放回,又扣上玉璧。“若仅是贪墨,何须此密室和秘匣?”
以司徒扬歌那大冤种所遭遇为例,大可保护好银钱输送的通道,一朝揭发,金蝉脱壳便是,何必用个密室保护?
“说明,百花恐怕不止是个中间人。”薛纹凛抬眼,望向石室周围随处可感的幽暗,“永定侯府与百花夫人,百花夫人与谷地,必是织密了一张网。”
盼妤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凉。
那些余孽在前朝三境之中,竟一直在布局。
由此及彼,徐徐图之,就不知,图穷匕现之地选择何处?
难道在祁州不成?
她突然有些颓唐。祁州势力薄弱,几乎是最软的那颗柿子,被选中也不意外。
她几乎陈述得苍白无力,“若他们挑了这个最软的柿子,我在想,南离会不会,真的因此才遭遇变故?”
薛纹凛面容依旧平静,却不答,而走回门口,凝神倾听主甬道深处。
他遽然抬手示意噤声。
盼妤心跳加速,学他贴紧门壁,隐约传来极微弱的声响——
像模糊的人语,又夹杂着器物碰撞,从似远似近处飘荡而来。
薛纹凛打个手势,二人小心翼翼退回主甬道,并立在岔路口凝神。
人声断续,仿佛从笔直深处传来,被石壁滤得只剩空洞的回响。
盼妤耳力不错,耳语,“真是人,并不止一个。”
薛纹凛无声颔首,目光落向脚下积灰。
他这才重新看清,除了二人新留的足迹,主道深处灰尘均匀,散落了其他轻微拖曳的擦痕。
他指向声源,“看来密道常用,但使用者很小心。或许是搬运重物,这石室想必只是普通的储藏点。”
薛纹凛又微抬下颌,示意必须前往探一探。
勿论提不提一起行动,薛纹凛都不可能放任她一人,他藏好袖中短刃,又递给盼妤一枚小巧铜哨,“拿着,务必要跟紧我,我示意退时,会吹哨为号。”
盼妤心神激荡地接过手,特地看了两眼,的确不陌生,是金琅卫的示警鸣镝。
二人放轻脚步向深处潜去。
空气越发滞重,又新添几分金属锈蚀味,甬道逐渐蜿蜒,油灯盏间隔渐远,边前行,几近在摸索着走路。
薛纹凛始终将人护在身后半步,走了一会功夫,前方出现朦胧的青白色光晕,人声也清晰了些,是至少两三人的交谈,语气平常里含着倦怠,像不耐烦重复劳作。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少抱怨,赶紧弄完这批,天亮前还得送出去。”
“百花夫人这次催得紧,侯爷那边也……”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