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铭低声道：“以后会有人抢。”
“已经有人在算怎么抢了。”路遥欣说。
她这几天在医疗区帮忙。新来的伤员里有人隐瞒抓伤，有人为多领一份药重复登记。也有人抱着发下来的东西不肯撒手，隔一会儿就问下一顿饭什么时候领。
医疗区门口，换下来的脏绷带堆得比前几天高，等候的人还在往里挤。
有人听见叫自己营地的名字，才肯走到新队列；一到发药，隔壁又有人怀疑少了一份。路遥欣忙完回去，嗓子哑着，连饭桌上喊陈辰铭递水都得喊两次。
朱鸿逸一行的住处同样被人盯上。有人得知研究所任务结算了近万贡献点，便来询问是否招募队员；也有人提出用枪械换取他们的点数，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林芷晴全部拒绝。
“我们现在不缺人。”她关上门，“更不缺刚见面就想替我们花点数的人。”
关城安排的训练没有因为基地变挤而停止。
朱鸿逸练狭窄场地变向，张华让陈辰铭在不立盾时护住侧面。朝阳把幻境铺成拥挤街道、哭喊人群和错误出口，地上的真正边界却始终保留。朱鸿逸第一次冲向假出口，被关城在界线前拦住，又从起点重来。
“刚才喊孩子的声音一来，你就转过去了。”朝阳指向假出口，“真有一百个人在里面跑，你这一下快，撞着谁算谁的？”朱鸿逸看着空出来的界线，退回起点。
河湾中学的路口照片送到时，照片里也挤着人，校门却关着。
军方侦察确认，学校确实还有一百多人，操场围墙保存完整。求救消息称，食物已接近耗尽。控制营地的是五名异能者，他们把物资集中在教学楼顶层，不允许普通人自行离开，理由是“离开保护就会引来丧尸群”。
更麻烦的是，营地中一部分人并不愿意迁入曙光基地。
他们听说基地每月要缴贡献点，也听说军方会登记异能，于是把救援理解成另一种控制。
任务定为b级联络与撤离。张华把禁止主动攻击那条念完，又指向现场制止和报告栏：“别上来就打，也别让人把你们打了还等我回话。校里没有旧怨、又能带人撤的队伍，眼下得找你们问问。”
张华将任务书推到朱鸿逸面前。
“你可以拒绝。研究所的贡献点够你们休息很久。”
朱鸿逸看向名单。任务报酬只有八百点，不到研究所的十分之一。
可名单里有三十七名儿童。
他没有立即签字，而是把任务书带回住处，让所有人一起看。
这一次，不再是一人一犬。
“八百点，还是整支队伍结算。”陈辰铭看完任务书，“军方是真觉得我们有钱了。”
他没把任务书推回去。
林芷晴摊开路线图，学校不到四十公里，主路两处废车堵着。军方给装甲运输车和基础弹药，她却先问一百多人怎么坐。任务单上另写着核查学校两辆校车，她把接车、清障记在旁边，八百点那一行暂时没去算。
“他们不让普通人走，已经接近扣人了。”她说。
路遥欣却问：“那些普通人都想走吗？”
任务记录里没有答案。
营地广播是一个普通教师发出的。五名异能者随后夺走电台，又向军方表示营地不需要救援，只愿意用物资交换药品。双方说法完全相反。
朱鸿逸看着电台被夺走的记录，想起研究所那几道门。魏柏川说保护，沈岳说危险，门后的死人却都在名单里。他将教师发报的那行指给大家看，问这人还能不能再联系上。
“先进去见人。”他说，“想走的接出来，不想走的就留下。电台现在在那五个人手里，我总得听听旁的人怎么说。”
陈辰铭抬头：“要是真把人扣着呢？”
“先让他们放人。”
“不放？”
朱鸿逸没有立刻回答。
校门在图上只是一道窄口。真要打，里头一百多人往哪儿跑？朱鸿逸重新描了一遍通往操场的线。研究所门边那张名单还留在他脑子里，他不想再带回一张。
关城听完，问他们：“谁管吃的，谁能开门？”朱鸿逸将那五人的名字指给他。老人又问：“其他人信谁？光把这五个按住，后面的人就肯跟你们走吗？”几个人重新翻回教师那一条。
四人带来福随车，一名联络员守装甲车和通信，两名驾驶员准备接校车。若校车发动不了，就再申请接应。驾驶员问要不要先多叫车，张华让他把校车检查结果报回来，先留下一批的调度号。
出发前，任务大厅又有三支小队拒绝了类似救援。
其中一支队伍的负责人叫顾北辰。朱鸿逸此前在训练场见过他，对方登记的能力名为“质衡”，可以改变自身的密度。训练时，他前一刻还能轻得像没有重量，避开迎面扫来的长棍；下一刻落拳，半人高的沙袋连同铁架一起砸进地面。两次c级清理任务，他都完成得很快。顾北辰没有参与争吵，只把救援任务书放回柜台，询问军方是否允许独立队伍在南部山区建立自己的补给点。
工作人员回答，只要不侵占已有营地、不抢夺公共物资，基地不会限制任何人离开。顾北辰道了声谢，态度平静得不像准备闹事，却把南部路线、油料消耗和沿途小营地位置全部抄了下来。
张华又拿来一份货车清理记录。顾北辰碰过车头后，翻进沟的前轴更重，压住了下面的丧尸，能力看来还作用于非生命固体。朱鸿逸翻到照片，张华道：“他在抄营地位置，留意往哪儿送。”两人把这份现场记录夹进登记表。
同一时期，西南旧水泥厂也出现了另一名强大异能者韩拓。他能够让现有岩土隆起、下沉和重新咬合，几天内便为水泥厂筑起两道土石围墙。韩拓不排斥普通幸存者，却要求进入者服从统一分配，并上缴三成外出所得。已有四个小营地陆续并入，人数接近三百。
另一个刚退回救援任务的小队负责人在柜台前说：“普通人带回来能做什么？我们有异能，去哪里不能活？非要围着一群连丧尸都不敢杀的人转？”他把清仓库的任务单拿走，没去看韩拓营地的联络栏。
他的队伍里有人沉默，也有人点头。
柜台前一时没人接话，直到下一支队伍来领物资单。朱鸿逸看见他们带着枪和新装的终端，走过救援栏时连脚步也没停。旁边有人低声跟同伴说，出墙还得有点数，留在这里也未必比跟强者走划算。
朱鸿逸没有在任务大厅争辩。
让他留意的，是那个小队负责人随后领了一份南部山区地图。上面没有大型物资点，却标着几个新建的私人营地。他看完又向柜台问了营地人数。
那名队长走过朱鸿逸身旁时，同伴还在追问那几个营地各有几个异能者。队长叫他回去再算，人多的那处先圈出来。
那人不肯领这份救援，却带走了一张有人的地图；许青禾那条广播，还压在他们自己的任务单上。
装甲车驶出东门时，曙光基地上空压着一层灰云。明明是上午，光线却像傍晚。气象站连续三天记录到气压异常，远处山脉偶尔传来沉闷轰鸣。
负责驾驶的士兵说可能要下暴雨。
来福趴在车厢里，却一直朝山的方向竖着耳朵。
朱鸿逸通过射击孔看见一群鸟从林间飞起。它们没有向远离雷云的方向逃，而是在半空骤然散开，像有什么体型远超普通野兽的东西正从山谷中走过。
林芷晴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树林很快重新合拢，只剩一排高大树冠依次晃动。
朱鸿逸没有回答。
联络员让驾驶员记下气压异常的时间，又递来河湾中学路口照片。装甲车继续往东，朱鸿逸的目光从树冠收回来。来福仍听着后方，过了一会儿，才趴到座位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