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旧事,公孙雄忍不住黯然神伤,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妻儿以及岳丈一家,他眼中的自责更是难以掩饰。
他如此,可公孙无忌在听后却是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道:“我外公因你而灭门?这,这怎么可能?当初不是因为他贪腐……”
然而话到此处,他又突然间怔住了,之后便听公孙雄冷笑道:“呵呵,贪腐?有我公孙家站在身后,你外公需要贪腐吗?”
“那不过是武德以莫须有的罪名,杀鸡儆猴罢了!”
说完,公孙雄不由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
“当年,你母亲离世时,你外公手中还握有兵权,武德不过是怕我联合你外公起兵造反,故而未雨绸缪,随意捏造个罪名将你外公一家处置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警告我和震慑朝堂之意!当时,正值叶昭战死火邪岭后的第三年,彼时叶昭之死虽然早有定论。可不知为何,那三年中却总有流言蜚语散布,而且矛头直指武德和朝廷!”
“甚至随着三年多时间的发酵,关于叶昭是战死还是被陷害逐渐甚嚣尘上,以至于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多有动荡不安之迹象!”
“尤其是叶昭当年的那些老部下,在听说了那些流言蜚语后,对火邪岭一战越发心存怀疑,不仅于朝堂上多次请旨彻查,私下更是走动频繁!”
“面对这样的情形,武德如何能坐视不理?故而便有了整饬朝堂杀鸡儆猴的念头!”
“只是流言蜚语起于民间,根本无从查实,也不好强行牵连。而至于叶昭的那些老部下,不说他们各个都有军功在身且还手握兵权,单说当时风头正盛,他若直接对这些人下手,那无疑便是证实了那些传言!”
“故而,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既能不牵扯到叶昭之死,却又能顺手将朝堂整个清理一遍的由头!”
“所以呢?他便将目光放在了外公身上,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抄家灭族,之后又顺手肃清朝堂?”
公孙无忌忍不住插嘴道,说完他便紧紧握紧了双手。
公孙雄点了点头,道:“嗯!彼时是武德十二年,当时的满朝文武,上至公卿下到百官,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毕竟,当年武德登基之后便横扫四方,早前跟随他的人都在那几年发了不少的横财。而之后,他们又借着功勋更是肆无忌惮,巧取豪夺乃至杀人放火之事时有发生!”
“然而因为他得位不正,而且自他登基后边境就大战连绵,甚至到武德十二年也时又冲突。故而对于那些人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既要用他们镇守边境,也需要用他们稳住朝局!”
“但容忍不等于放纵!对于那些人,他其实早就想惩治了,否则久而久之皇权必定不稳!”
“而我公孙家就是他最想动的一个,不仅仅因为他觊觎我公孙家的财富,更是因为我借他的无奈和容忍,用几年时间便将诸多勋贵甚至是手握兵权的武侯拉进我公孙家的阵营,既为他们掩盖了罪名,又间接让他们成为了我公孙家的保护伞和护身符!”
“尤其是在叶昭战死之后,他对我公孙家的忌惮更是达到了一个极点!”
话落,公孙雄紧紧的盯着公孙无忌的眼睛,神色既张狂又无比的骄傲。
公孙无忌见他这般心中一震,接着便脱口而出道:“他怕我公孙家联合那些勋贵武侯造反?毕竟,彼时公孙家内有公卿做内应,外有手握重兵的武侯做依仗?”
“没错!”
公孙雄狠狠点了点头。
“叶昭战死火邪岭之后,朝野上下就有许多人蠢蠢欲动,若非当时他当机立断,将火邪岭之败全都归罪于军需粮草上定下了公论,恐怕在那一年就有许多人要反了!”
“不过他虽然处置得当,也杀了不少人顶罪,但有些事情是根本不可能轻易掩盖和阻止的,故而在次年他便授意张之道谋害你大哥,用以警告我和对我示威!”
“就只是警告吗?”公孙无忌双眼通红道。
“不然呢?难不成他还能直接下手?”
公孙雄冷笑,眼神中虽也带着几分痛恨,但更多的还是轻蔑和嘲讽。
“不说当时叶昭刚死,其老旧部下怒火填膺,就是在火邪岭之前,他只要敢动我公孙家,那我公孙家顷刻就能举起造反大旗,无非是那代价我公孙家能不能承受的起!”
说完,公孙雄又忍不住叹了一声,继续道:“他选择对你大哥动手,一是因为你大哥天赋绝伦,他怕将来若由你大哥执掌公孙家,会让公孙家彻底失去掌控!其次,便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既然能够杀你大哥,那杀我或杀我公孙家任何人也都轻易而举!”
“然而,估计他也想不到的是,张之道并没有亲自动手,反而将其此事交给了盛湘君。而盛湘君又念及和你大哥情义,以及七大世家唇亡齿寒的关系,暗中做了手脚!”
“那一道天雷是他亡羊补牢之举,而事后我却也将你大哥之死归结于自己头上,倒是未能如他所愿让我有所收敛和恐惧!”
“于是在两年后,他在那个风头上又再次动了心思,将目光放在了你外公身上!”
“你外公当年是在我之后投靠在了他门下的,而投靠的原因也还是因为我的缘故!若非他当年将你母亲许配给了我,他是万万不会与我们‘同流合污’的!”
“你外公出身于武侯世家,经历了几代帝王更替,对皇储之争向来都是十分谨慎和小心的!然而因为我的缘故,他还是被迫做出了选择!”
“不过,在投靠武德门下之后他并不积极,武德争储他只为其助势,武德登基之后大肆开疆拓土,他也只是与我公孙家一起负责粮草筹备和运输!”
“但哪怕是如此,他也在武德五年因功晋升为侯爵,可不幸的是武德七年,因为你表哥犯事他又被削了爵罢了官!”
“直到,叶昭战死火邪岭之后,他这才又复了平南伯爵位,重新掌握了兵权!”
然而听到这,公孙无忌露出了不解之色,道:“重新掌握了兵权?武德不是忌惮我公孙家吗,又怎会让外公重新掌权?”
公孙雄冷笑一声解释道:“帝王之术罢了!武德九年叶昭战死火邪岭的消息传来,朝野哗然!彼时的他,对内要安抚人心稳定朝局,对外更要防微杜渐加强边境防卫!”
“故而那时候,哪怕他知道有些人不能用,但却也不得不用!更何况,你外公本就为悍将,当年若非他在北境与北蛮铁骑硬干了几场,那今日所失的就绝对不是幽凉两州之地了!”
“而且,重新启用你外公,从某种意义上也是重新重用于我了,因为当年你外公出征所需的军资基本上都是我公孙家掏的,而且我也随军上了战场!”
“重新重用您?他有那么好心?”
公孙无忌眉头一皱道。
“是啊!他怎会有那么好心呢?当年,我虽然没有将他想的那么好,但也自认为是他迫于无奈有求于我了,故而在接到他的旨意后,心里竟满是骄傲和得意,竟想也没想就领旨了!”
“可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他那哪是有求于我,分明是怕我趁乱将公孙家的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当年那一战,我公孙家出钱你外公出力,可在战后论功行赏之时,不仅我公孙家分文未赏,就连你外公都差点被扣了一个作战不利的帽子下狱。甚至到最后反而是让吴刚那个蠢货将所有的战功抢了去,得封武侯并拜了大将军!”
说到这里,公孙雄就气的虎目瞪圆,之后一巴掌就将身边的桌子给拍碎了。而见他这般,公孙无忌唏嘘的抽了抽嘴,无语道:“爹,您当年怎么就……”
“就什么?”
公孙雄闻言瞪了他一眼,接声道:“就那么傻吗?哼,现在回头看看,当年确实挺傻的!可放在当时,又如何能轻易拒绝!”
“叶昭战死,三十万镇北军埋骨域外,面对北蛮铁骑蹂躏边疆,我辈男儿又岂能因个人荣辱而坐视不理?”
“更何况,当时武德可是下了明旨给我公孙家,我公孙家又岂能轻易抗旨不遵?”
“明旨?”
公孙无忌有些意外:“您当时不是没官职在身么,他又怎会给您下明旨?”
不想听了这话,公孙雄忍不住就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我当时的确没有官职,但却有爵位在身!”
“那是武德五年他赏的,虽然我事前就婉拒了,可最后他还是让刘福那个大太监送了一道圣旨过来,只不过那道封赏他和朝廷没有明示,而我也耻于提起!”
“耻于提起,为何?”
公孙无忌不解道。
“因为,他封我的是商侯!”
公孙雄淡淡道。
“商侯?就两个字?”公孙无忌皱眉。
“对,就两个字!大秦功臣勋贵封侯,一等冠以‘武’字,二等三等也都冠以地名或美名,然而他却只封我为商侯!虽位列一等,但却更似羞辱而不像是封赏!因为商侯这两个字,听上去更像是我公孙雄拿钱买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呢?当年,他就是以这个理由要您随军出征,并资助粮饷?”
公孙无忌咬牙道。
“嗯!商侯,似商非侯,但既已下旨赐封,那也依旧属于勋贵!故而他可以明旨诏令,也可以随时委任虚职或实职!”
“当年,他是想靠这道封赏将我以及我公孙家困住的,但没想到最后反而自缚他的手脚!因为既已封侯,那无论高低贵贱与否,轻易便不能开罪打杀,否则便坏了规矩和朝廷制度!”
公孙雄自嘲道。
“那,之后呢?”
公孙无忌又问。
“之后……哼,随着你外公一家获罪,这商侯两个字,也一并被他收回去了!”
“当年,流言蜚语弥漫朝野,他急需找一个人既能平息事态,又能杀鸡儆猴的人开刀,故而便将目光放在了你外公身上!”
“彼时的你外公,于叶昭之事毫无牵扯,乃是最好的替罪羊!其次,拿你外公开刀既能让人心悦诚服,又可以显得合情合理!”
“因为论身份地位,你外公虽然只是平南伯,可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最早的辅龙之臣,是他人眼中的嫡系亲信!拿他开刀,不易于得罪人,也不易于激化矛盾!”
“其次,你外公与我们唇齿相依,拿他开刀也可以一举两得!”
公孙雄平静道,只是那语气却又显得阴冷至极。
而他说完,公孙无忌便忍不住急切道:“那合情合理呢?外公有我公孙家在背后,贪腐之名又如何立的住脚?”
只是话音刚落,他就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又接着道:“是,舅舅?”
公孙雄闻言点了点头:“嗯,是你舅舅!你外公谨慎小心了一辈子,但偏偏你舅舅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
“当年,他就因为行事无忌,致使你外公被削了爵罢了官!而那一次他又被人引诱做局,彻底的将一家老小埋葬了!”
“以贪污受贿之名满门抄斩,接着拔出萝卜带出泥,致使不少武侯勋贵都受到牵连。而他们中多半都是我当年拉拢的那些人,剩下的则是叶昭的那些老部下!”
“他们着实是受了不白之冤,与其说他们贪污受贿,不如说是武德想借机会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他们与我公孙家没有牵扯吗?”
公孙无忌问道。
“要说没有牵扯也不尽然,毕竟他们也有不少家当也都是存在我公孙家的票号里的!不过那些都是正经来路,算不上不义之财,只是赶上那场风暴,有罪没罪也都由武德一人说了算!”
“我公孙家当年,若非韩国公求情,又有镇西侯、镇东侯以及当时的靖南王和萧逸风等人背书,恐怕那一次我公孙家也跟着不复存在了!”
公孙雄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道,然而听他说完,公孙无忌却是瞪大了眼睛:“韩国公求情我理解,毕竟当年你们曾一起共事过,可镇西侯他们……他们也是我公孙家的东家之一?”
突然,公孙无忌震惊道。
公孙雄点了点头:“他们也都是老朋友了,当年他们在沙场冲锋陷阵,而我和韩国公就负责他们的军需粮草供给!到武德五年,他们与叶昭一同封王封侯,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我公孙家最忠实的盟友和朋友!”
“毕竟,以大秦的军制,朝廷只会供给他们一半的军需粮饷,剩下的就需要他们自己筹集!而动辄数十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单单靠几州税赋可不够,故而当年他们都把家当押在了我公孙家,从而换来了长久的供给和分润!”
“武德当年本意是想将我公孙家背后的护身符趁机扫出,之后彻底吞并我公孙家!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我公孙雄竟然胆大的将四大军侯也都一并拉拢,故而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动过吞并我公孙家念头,只是开始想尽办法削减四大军侯的军饷,妄想借四大军侯的手将我公孙家彻底耗尽!”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空了,因为自四大军侯公然站出来维护我公孙家后,我公孙家的生意反而越做越大,乃至于延伸到了天下任何一处地方!”
公孙无忌听的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回过神。
“任何一处地方吗?那岂不是说,我公孙家如今已经富甲天下了?”
他忍不住轻声嘀咕道,而随后他又惊醒:“爹,当年四大军侯就那样站出来,难道就没有什么顾虑吗?”
公孙雄闻言撇了撇嘴:“顾虑?哼,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自打叶昭战死了之后,有些事情便已经摆到明面上了。我公孙家若还在,他们还能拥兵自重,否则一旦被朝廷拿捏住了军需命脉,叶昭的下场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甚至于,他们会比叶昭死的更加凄惨,更加憋屈!”
不过话落,公孙雄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轻叹道:“然而终究是世事无常,多少难以顺心随意!比如靖南王和镇西侯,又有谁能想到在叶昭之后,他们还是横遭劫难了呢?”
“说到这,我倒是不得不佩服咱们的这位镇北王了!当年,如靖南王这样的皇室嫡系宗亲也只是想着与我公孙家平等合作,他倒好直接巧取豪夺了!”
“说起来,他如今在我公孙家还没押过半点东西,反倒是前前后后坑了我公孙家不少!”
话落,公孙雄不爽的白了公孙无忌一眼,道:“镇南王这几个月,以他的名义在我公孙家的票号提了不少银子,也不知道日后该算在他的账上,还是年底拿镇南王的分润给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