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一座轰然倒塌的铁山。
城东的一段马道上,拥挤的人群像是一团蠕动的烂肉。
“别推了!前面走不动了!”
一个瘸腿的铁匠被人流挤得快喘不过气来,他回头冲着后面拿长矛逼着他们的禁卫军哀求,“军爷,上头已经站满了,真挤不上去了……”
“挤不上去就踩着别人上去!大王说了,这城墙上必须站满三层人!”
那禁卫军显然也杀红了眼,根本不听解释。
他手里的长矛猛地往前一递。
“噗嗤!”
锋利的枪尖直接贯穿了铁匠的大腿。
铁匠惨叫一声,身子一软跌倒在台阶上。
这一下,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直接踩在了铁匠的身上。
“啊——!我的腿!”铁匠的惨嚎声在狭窄的马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那个禁卫军嫌他碍事,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拔出弯刀,一刀剁在铁匠的脖子上。
鲜血喷了一地,铁匠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赶紧走!谁再敢磨蹭,这就是下场!”禁卫军挥舞着带血的刀,耀武扬威。
其实,这只是过去一个时辰里发生的无数起杀戮中的一件。
但这件小事,却偏偏发生在了一群特殊的人眼皮子底下。
人群中,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混在平民里的城卫军,死死攥紧了拳头。
带头的,正是昨天夜里在破庙里杀了督战队的那个老兵。
他怀里还揣着那个吃剩的半块白面馒头。
老兵看着铁匠的尸体,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根崩了起来。
那铁匠他认识,就住在街拐角。
前阵子老兵的刀卷了刃,还是这铁匠免费给他打磨的。
“二哥……”旁边那个半大瘦子抓着老兵的胳膊,浑身发抖,“他们真不把咱们当人啊。这上去就是给太华军当活靶子,这明摆着是让咱们去送死。”
老兵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全是一双双充满绝望、愤怒和怨毒的眼睛。
那些眼睛就像是干透了的柴火,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子,就能烧毁这世上的一切。
昨天夜里那个风媒暗探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回响。
“王宫地窖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禁卫军吃肉,你们在这儿等死。凭什么?”
老兵的手,慢慢摸向了藏在破衣服底下的那把断刀。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反,等被赶上了城头,迎面撞上太华军的连发冬弩,那就真成了烂肉一滩了。
左右都是个死。
不如死在抢粮食的路上,做个饱死鬼!
“弟兄们!”
老兵猛地转过身,踩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石墩子上。
他扯开干哑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犹如狼嚎般的怒吼。
“你们看清楚了!他们不是要咱们去守城!他们是拿咱们的命去填沟壑!”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周围拥挤的人群猛地一静。
连那个挥舞弯刀的禁卫军也愣住了。
“大王把粮食全吞了,禁卫军吃饱了拿刀逼着咱们去送死!这城墙上全是太华军的箭,上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老兵一把扯开上衣,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他举起那把断刀,直指那个禁卫军的鼻子。
“反正横竖是个死!饿死、被箭射死,不如跟这帮畜生拼了!”
“城外的雷大帅说了,只要砸开内城,抢了王宫的粮,开城门者,赏黄金百两!不杀降!”
老兵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那句最要命的话。
“跟他们拼了!抢王宫!吃饱饭!”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大桶猛火油直接泼进了烧红的铁锅里。
“找死!”
那禁卫军终于反应过来了,怒吼一声,举起弯刀就朝着老兵的脑袋劈了下来。
可他刀还没落下。
旁边那个半大瘦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头小狼崽子一样猛地扑了上去,一口死死咬在禁卫军的持刀手腕上。
“啊!”禁卫军吃痛,手一松,弯刀掉在了地上。
“弄死他!”
老兵身后的十几个城卫军瞬间暴起。
没有多余的废话,十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把那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扑倒在地。
断刀、石头,甚至是指甲和牙齿。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个不可一世的禁卫军就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鲜血,彻底点燃了暴乱的引线。
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恐惧和饥饿,在这血腥味的刺激下,瞬间转化为了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杀禁卫军!抢粮食!”
周围的老百姓疯了。
他们看着那个被剁成肉泥的士兵,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全被逼了出来。
那些原本懦弱的妇人,举起手里的木棍;那些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
人潮瞬间倒转。
原本被逼着上城墙的平民,像是一股决堤的黑色洪流,直接朝着底下那些负责押送的禁卫军反扑了过去。
“造反了!刁民造反了!”
马道底下的一个禁卫军百夫长看着铺天盖地冲下来的人群,吓得脸色煞白。
“结阵!长枪平举!捅死他们!”
一百个禁卫军迅速结成枪阵,枪尖对准了冲下来的人群。
如果是在平时开阔地上,这些平民根本不够一百个正规军杀的。
但这里是狭窄的马道。
人太多了。
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被长枪贯穿,惨叫着倒下。
但他们身后的人根本停不下来。巨大的人口基数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动能。
第二排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硬顶着长枪继续往前扑。
甚至有人主动用身体卡住枪杆,给后面的人争取空间。
“咔嚓!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枪在无数人肉体和体重的倾轧下,硬生生被折断。
“扑通!”
百夫长被一具从上面滚下来的尸体砸倒。
还没等他爬起来,无数双穿着破鞋、光着的脚丫子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骨头碎裂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这一百个禁卫军,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这股疯狂的民变洪流彻底淹没,踩成了肉泥。
不仅仅是东城。
西城、南城、北城。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的马道上、街道上,全爆发了规模空前的暴乱。
白小沫布下的那些风媒暗探,在人群中极力煽风点火。
他们不仅指引方向,还故意制造混乱,把平民的怒火精准地引向了拉比城的几个武库。
“抢武库啊!没刀怎么打禁卫军!”
老兵带着几千个红了眼的暴民,一头撞开了距离最近的一座兵器库大门。
看守武库的几十个守卫早跑没影了。
成捆的长矛、生锈的弯刀、蒙着灰的皮甲,被疯狂地哄抢一空。
拿到兵器的暴民,胆气更壮,他们自发地汇聚成几股庞大的人流。
“去王宫!去地窖抢粮!”
八十万人的拉比城。
除了十几万死在火海和瘟疫里的,剩下的这五六十万人,此刻全变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食人怪兽。
他们像蝗虫过境一样,席卷了沿途所有的商铺、权贵府邸,最终,这股恐怖的洪流,从四面八方,直逼拉比城正中央的王宫。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王宫大殿。
库拉赫浑身是血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贺鲁面前,头盔都丢了。
“大王!完了!全完了!”
库拉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刁民暴动了!城卫军也跟着反了!他们抢了武库,几百万人像疯子一样朝王宫杀过来了!咱们的三万禁卫军被堵在几条主街上,根本镇压不住,已经被他们生生用人命堆死了一小半了!”
贺鲁瘫坐在王座上,手里那把镶嵌着宝石的佩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比太华军的战鼓还要让人胆寒。
他防住了城外的三十万大军。
却被自己城里这口闷了半个月的毒锅,直接炸翻了底朝天。
城外。
两里地的高坡上。
雷重光站在战车上,看着拉比城上空那股不再是单纯的黑烟,而是混合着漫天黄土和血腥气的混沌尘埃。
他没有用千里镜,天人境的感官让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城里那翻天覆地的厮杀声。
一阵狂风吹过,拂起他的青衫。
“大帅。”石镇山骑在马上,激动得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城里炸锅了!这动静,是全城暴动啊!”
雷重光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长剑。
“狗咬狗,一嘴毛。”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传令,投石机停火。”
“通知全军,准备接管城门。”
雷重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掌控一切的冰冷。
“贺鲁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