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流沙城,城主府正下方。
无间血牢。
这里是真正的十八层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窒息的血腥味。
巨大的地下广场上,一万名凡人被粗壮的铁索悬吊在半空。
手腕、脚踝,都插着透明的琉璃管。
殷红的精血顺着管子,被一滴一滴抽离。
汇聚向广场中央那座散发妖异紫光的庞大祭坛。
哭嚎声早就停了。
绝大多数人已经陷入濒死的昏迷。
阿飞的母亲也挂在其中。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只有胸口,还在极其微弱的起伏。
“滴答……”
“滴答……”
鲜血滴落的声音。
是这里唯一的旋律。
血牢边缘的阴影中。
叶辰屏住了呼吸。
他运转着太古界碑的残存力量,把自己与周围的黑暗完美的融为一体。
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他双拳握得死紧。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冷静。”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现在不能救人。
只要拔掉一根管子,就会惊动整座血牢的警报。
他必须顺着地牢边缘,悄无声息的把“偷天换日”的子阵纹,刻在地基的八个阵脚上。
叶辰悄然移动。
指尖凝着一丝隐晦的混沌气,在坚硬的岩石上无声刻画。
第一处,完成。
第二处,完成。
一切顺利得有些出奇。
然而,就在他来到血牢中央、准备刻下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阵眼时——
异变陡生。
“嗡——!”
中央那座庞大的祭坛,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整个血牢的温度骤降。
“砰。”
流沙城主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祭坛前。
没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
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双膝重重跪下。
“伟大的主宰……”
他把头深深埋进地里。
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而发颤。
叶辰躲在不足十丈外的一根巨大石柱后。
心跳,停了。
血液,停了。
就在这时。
祭坛上方的空间,诡异的扭曲起来。
猩红的光芒在半空交织、汇聚。
缓缓凝聚出一个庞大无比的高维投影。
那是一只眼睛。
一半,散发着悲天悯人的神圣白光。
一半,流淌着极致贪婪与暴虐的血煞黑气。
双面眼眸。
血煞魔君的意识——降临了。
“蝼蚁……”
“祭品……准备得如何了……”
非神非魔的重叠回音,在血牢内隆隆滚过。
哪怕只是一个投影。
哪怕它并没有针对任何人。
眼眸睁开的那一瞬。
一股足以将天神境强者瞬间碾成肉泥的高维威压,轰然压满整座无间血牢。
“噗!”
悬吊在半空的数百名凡人,在昏睡中被这股威压碾爆了血管。
连一声都没有。
化作血雾。
石柱后的叶辰,只觉得有十万座大山同时砸在自己的脊背上。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七窍,几乎同时渗出鲜血。
不能动。
绝不能动。
更不能泄露哪怕一丝一毫的混沌气。
叶辰死死咬住舌尖。
凭着超越极限的意志,硬生生扛着这股高维威压,一动不动的贴在阴影里。
“回禀主宰!”
流沙城主恭敬磕头。
“一万引信已经就绪!”
“明日太阳初升,属下亲自引爆阳石。”
“十万流民的绝望气血,必将成为您最完美的资粮!”
“很好……”
那只双面巨眼微微转动。
戏谑而贪婪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就在这一瞬。
视线,突然顿住了。
那半神半魔的瞳孔,一寸一寸转向了叶辰藏身的那根巨大石柱。
“本座闻到了……”
“老鼠的味道。”
……
瞬间,一股磅礴的杀意,从天空中横压而来。
叶辰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阴影里,他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限。
握剑的指骨泛出青白,像是随时会从皮肉里迸出来。
体内的大成混沌气被压到了极致。
再压一分,就要炸。
被发现了。
退无可退,那就拔剑。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在这道高维投影身上,咬下一块肉!
就在他准备暴起的那一刹——
“去死吧!你这背叛沙海的走狗!!”
嘶吼从血牢另一侧炸开。
凄厉,癫狂,不留一丝退路。
轰——!
一道干瘪身影撞碎血池禁制,如一颗燃烧的流星,直扑跪地的流沙城主。
是一名枯瘦老者,伪装成被抽血的流民,此刻浑身燃着幽蓝的灵魂之火。
上一代沙海狂尊的旧部残党。
他把自己埋进恶臭的血池,忍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换这一击——必死的一击。
“蝼蚁安敢放肆!”
流沙城主脸色骤变,起身要迎。
半空中那只双面巨眼,连一眼都没给那老者。
它只是,微微转了转那半神半魔的瞳孔。
没有神光。
没有法则碰撞。
只是一眼。
那燃烧灵魂、爆发出神王境威能的老者,身躯在半空僵住。
然后,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画纸上生生抹掉。
从脚、到躯干、到头颅。
一寸,一寸。
无声无息,化作飞灰,彻底湮灭!!
连一丝魂渣都没剩下。
“主宰神威!属下无能,惊扰了主宰!”
流沙城主亡魂皆冒,以头抢地,砸得地板砰砰作响。
双面巨眼冷哼一声。
“无聊的把戏。”
它把这个刺客,当成了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
那道庞大而恐怖的视线,从叶辰藏身的石柱上,缓缓移开。
“看好你的祭品,明日血食少半分,本座就拿你填阵。”
“是!是!属下万死不辞!”
流沙城主的声音还在颤。
半空中扭曲的高维空间,缓缓平息。
猩红血光如潮水退去。
投影,散了。
那股压得骨头欲裂的威压,终于跟着退了。
“噗……”
石柱后,叶辰再压不住翻涌的逆血,呕出一大口暗红的内脏碎块。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口喘气。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只差一丝。
那老者若晚半息暴起,他的底牌今夜就得全部掀开。
一万人质保不住,大军的偷天换日,也就彻底废了。
叶辰深深看了一眼老者湮灭的方向。
“沙海前辈的旧部么……”
“你的仇,明日我替你报。”
时间不多了。
流沙城主随时会起身巡牢。
叶辰借着刺杀残留的稀薄血雾,如一道贴地滑行的幽影,瞬间掠到血牢中央——最后一个阵脚。
威压的创伤还在。
灵力运转滞涩无比。
他没犹豫,咬破指尖。
以大成混沌血为墨,以指代笔。
嗤——嗤——
血色阵纹在岩石地基上飞速成型,带着隐晦的空间法则,与地下营地林羽刻下的母阵遥遥相呼。
最后一笔,重重落下。
嗡——
一道微弱到极点的空间波纹一闪而逝。
繁复的子阵,瞬间隐入血牢地层深处。
“成了。”
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森寒杀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一万名生死不知的流民,将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悄悄打进阿飞母亲体内,护住她最后一线心脉。
“撑过今晚。”
随即,叶辰的身形融入黑暗,遁入来时的虚空裂缝。
“明日破晓,便是改天换日之时。”
……
……
次日,清晨。
第一缕晨光艰难的撕开浓厚的黑雨云层,洒向流沙城。
城主府上空,丧钟响了。
沉闷。
压抑。
仿佛要勾人魂魄。
“咚——!”
“咚——!”
祭天大典,开启。
街道上,九万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被血沙铁卫驱赶着走。
带刺的皮鞭,染血的刀剑。
人被当成牲畜。
哭喊。
咒骂。
绝望的求饶。
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交响。
广场中央,硕大无比的地核阳石悬在半空,散着炙热红光,将方圆十里的黑雨隔在外面。
流沙城主换了一袭紫金祭祀长袍,华丽得刺眼。
他张开双臂,立在阳石正下方的高台上,像一尊主宰生死的伪神,满脸陶醉,俯视着底下那些如黑蚁般汇聚而来的人。
加上地下营地被围的几千人,血牢里那一万名引信。
十万气血。
只待引爆。
“哭吧……绝望吧……”
“你们越怕,血肉就越甜……”
他仰起头,望向苍穹之上那颗若隐若现的紫红神胎,眼里翻涌着疯狂的贪婪。
献祭一成,神胎降恩,他便可踏入天神境。
甚至——成为真正的神明眷属。
“时辰已到。”
他收回目光,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邪异的法印,对准头顶的阳石。
“伟大的主宰!请享用您忠诚的仆人,为您奉上的十万血食!”
轰——!
阳石爆出刺目血光。
一股毁灭性的引爆之力已在阵中成形,即将顺着阵法,抽干在场十万人的气血。
流民闭上了眼。
等死。
就在流沙城主狂笑着,要按下引爆法诀的那个绝对瞬间——
嗤啦——!
广场边缘的难民队伍里。
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斗篷被狂风撕裂。
一双压了整整一夜怒火的暗金眼眸,如两轮爆发的烈日,锁死高台上的流沙城主。
铮——!!!
斩龙剑龙吟撕裂九霄,直冲云天!
同一时刻。
地底深处,难民营地。
浑身浴血的林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仅剩的那只独臂,狠狠砸在偷天换日大阵的阵眼核心上——
“大阵——启!!!”
轰——!
银光冲天。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
它从地底喷出,撕开厚重岩层,直贯九霄。
祭天广场上,流沙城主的笑还挂在脸上,僵住了。
法诀已按下。
阵盘已激活。
十万人气血炸裂的盛景,本该在这一刻降临。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间扭曲了。
像一整块幕布被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扯。
广场上九万流民。
地下营地数千难民。
血牢里一万个生死不知的“引信”。
还有那颗悬在半空、镇着全城阵眼的地核阳石。
同一瞬。
全没了。
“人呢?!”
“我的祭品呢?!阳石呢?!”
城主的尖叫劈了音,眼珠几乎凸出眶外。
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广场。
下一秒,瞳孔缩成针尖。
祭坛正中,空间涟漪未散。
一块漆黑的石髓静静躺在那里,吐着刺骨的寒。
太阴地髓。
“不……”
“不!!!”
他懂了。
太迟了。
他亲手启动的,是极致的烈阳大阵。
此刻阵法正在疯狂运转,张着嘴等一口温热的气血。
它吸进去的,是太阴地髓的极寒阴气。
极阳撞极阴。
滚沸的油锅,倒进一盆万载玄冰。
咔嚓——
轰隆隆隆!!!
城主府正中炸开一团毁天灭地的白光。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半步天神境的肉身,在阴阳灵力的疯狂排斥中被撕成漫天碎肉。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
精心筹划半生的成神路,怎么就成了一场粉身碎骨的笑话。
阵法崩了。
笼在流沙城头顶、挡了不知多少年黑雨的防御结界,如玻璃般轰然碎裂。
天开了。
漫天黑色腐蚀之雨裹着时空风暴,像决堤的黑河,疯狂倒灌进城。
十息。
只用了十息。
那座繁华的流沙城,成了一片被黑泥和废墟埋掉的死地。
……
……
同一时刻。
第八重天,三州交界,无水之渊。
一片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干涸绿洲。
黄沙漫天,灵气枯竭。
砰!砰!砰!
半空裂开巨口。
十万多名凡人像下饺子一样,从银色通道里接连跌落,重重砸进沙丘。
那颗地核阳石也跟着落下来,红光微弱。
“呕——”
叶辰单膝砸在黄沙上,斩龙剑死死撑住身体。
空间置换十万人,负荷太大。
哪怕有大阵托着,体内那口大成混沌气也被抽得一干二净。
不远处,林羽浑身浴血,深度昏迷。
胸口那道魔君留下的血色疤痕,正在皮肉下不安分的扭动。
“活……活下来了?”
“我们没死!那个恶魔没杀我们!”
流民从沙坑里爬出来,摸着自己完好的身体,爆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有人认出了前方那个披斗篷的身影。
“是他!是那位大人救了我们!”
欢呼没能撑太久。
狂风卷起黄沙,扑在他们干裂的唇上。
现实浇了下来,一盆冰水,灭了所有的喜。
没有城墙挡风。
没有一滴水。
没有一口粮。
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荒漠。
头顶的黑雨暂时被阳石的光挡着。
可这块石头离了地脉,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