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叶辰的话,阿飞愣住了。
残酷的真相,瞬间击碎了少年脑海中被灌输的虚假信仰。
阿飞看着地上那滩虫尸。
浑身发抖。
泪水终于决堤。
“我娘……我娘今天早上被他们带走去抽血了……他们说那是为了净化瘟疫……”
“带路。”
叶辰不想听那些惨剧,直接打断了他。
“这张阵图是谁给你的?带我去找你们的营地。”
半个时辰后。
地下迷宫极深处。
这里聚集着几千名因感染血斑而被驱逐到地下的将死之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
叶辰披着一件破斗篷,跟在阿飞身后步入营地。
但刚一踏入这片区域,他的脚步便猛的一顿,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
有杀气。
很淡,但极其阴毒。
“动手!”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从营地高处炸响。
原本守卫营地的副首领,满脸癫狂的按下了一块血色阵盘。
“轰轰轰!”
营地四周的石壁轰然倒塌。
数十名红袍使者,如同幽灵般从密道中涌出,瞬间将这几千名老弱病残团团包围。
“副首领,你疯了?!你竟然勾结城主府的人!”
阿飞目眦欲裂。
“我没疯!是这恶魔把瘟疫带来的!”
副首领指着叶辰,疯狂大笑。
“使者大人说了,只要拿下这恶魔的人头,就能赐下真正的解药,带我们所有人重返地面!给我杀了他!”
红袍使者没有废话。
手中凝聚出血色锁链,如毒蛇般铺天盖地的绞杀而来。
叶辰眼神一寒。
不能大范围使用混沌气。
这几千个虚弱的凡人,根本承受不住战斗的余波。
就在他准备强行收束剑气、近身肉搏的瞬间——
“咔嚓——!”
叶辰头顶的空间,毫无征兆的碎裂了。
犹如镜面被重锤砸中。
一道穿着破烂黑衣、脸戴残缺狐狸面具的身影,从扭曲的虚空裂缝中重重跌落。
刚一落地,那身影双手猛的拍向地面。
“时空,凝!”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生生冻结了一息。
那些激射而来的血色锁链,全部诡异的悬停在半空。
叶辰动了。
暗金剑芒如雷霆扫穴,在人群中穿梭。
“噗噗噗噗——!”
当时间重新流动时,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红袍使者,头颅已经整齐划一的滚落于地。
“林羽!”
叶辰一把接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林羽摘下破碎的狐狸面具,咳出一大口鲜血。
叶辰这才惊觉——林羽的胸口,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伤口处交织着的两种力量。
一种,是圣洁无比、仿佛能度化众生的刺目白光。
另一种,是暴虐至极、散发着无尽贪婪的血煞红芒。
两头野兽。
在林羽的血肉里,互相疯狂撕咬。
“别用混沌气探查,会引来他的注视……”
林羽一把抓住叶辰的手腕。
“阳石,绝对不能抢,那是一个引爆十万人气血的炸弹坐标。”
“我已经搜魂知道了。”
叶辰沉声道,“你留给这小子的阵图,是寻找太阴地髓的?”
“没错,太阴地髓能代替阳石撑起大阵。”
林羽喘了口气,借着叶辰的搀扶勉强站起身。
“现在的血煞魔君神魔一体,他借用神明的名义,在第八重天降下极乐法则,让百姓放弃抵抗。”
“又用魔君的手段,在暗中散播黑雨和瘟疫,大肆收割血肉。”
“没错。”
林羽苦笑一声,看了看自己胸口那诡异的伤痕。
“他根本不是在帮神明镇压叛乱。”
“他在等。”
“等神明之胎因脐带断裂而虚弱到极点的那一刻,他就要一口吞下神胎——”
“造就一尊完全不受宇宙法则压制的,完美神魔。”
绝望。
窒息。
整个地下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叶辰抬头。
透过厚厚的地层,他仿佛能看到城主府上空,正有一只一半慈悲、一半狰狞的巨大眼眸,在戏谑的俯瞰着这十万头待宰的羔羊。
“祭天大典,就在两天后。”
叶辰缓缓将斩龙剑归鞘。
眼神中那抹死寂,被极其炽烈的疯狂所取代。
他看向林羽。
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冷笑。
“既然那双面怪物想吃一顿十万人的满汉全席……”
“那我们就在祭天大典上,当着他的面,把这桌子,给他掀了。”
时间只剩两天不到。
地下迷宫深处,两路人马,各奔其命。
林羽拖着残破的身躯,留守营地。
矿道是难民挖了多年的废弃坑道。
他要借这里的每一寸石壁,刻下偷天换日空间大阵。
“噗嗤。”
指尖一痛。
精血渗出。
以指代笔,以血代墨,第一道阵纹落下。
胸口的伤,随即撕裂一次。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圣洁白光与血煞红芒,此刻正在他的血肉深处蠕动、缠绞。
隐隐约约,像是要凝成一只微型的双面眼眸,就长在他的胸口里。
“忍着。”
林羽咬碎了嘴唇。
咸腥的味道漫上舌尖。
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却不敢停。
更不敢动用时空法则。
天空中,那只虚幻的巨眼一直悬在那里。
无声,无形,无处不在。
神明与恶魔的目光,如附骨之疽。
第八重天上,每一只挣扎的蝼蚁,都在它的视线之内。
林羽只能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一笔一划,把阵图刻进岩壁。
……
同一时刻。
地下迷宫最底层,幽冥绝地。
空气冷到滴水成冰。
叶辰披着黑袍,走在最前方。
身后,阿飞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镐,牙关打颤,脚步虚浮。
“就……就在前面了。”
颤抖着手指,指向前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口漆黑的寒潭。
寒潭正中,一块石髓悬浮在半空——通体剔透,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晕。
太阴地髓。
纯粹的极阴之力。
足以完美替代地核阳石,撑起整座流沙城的防御结界,且不会引发十万人的气血暴动。
但叶辰的目光,没有落在地髓上。
他死死盯着地髓旁边,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一具盘膝而坐的庞大白骨。
血肉早已腐朽。
骨架上,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别过去!”
阿飞突然尖叫,“那是上一代沙海城主,沙海狂尊的骸骨!凡是靠近地髓的人,都会被他撕成碎片!”
话音未落。
“咔咔咔——”
酸牙的骨骼摩擦声,在死寂的溶洞里炸响。
那具庞大的白骨,缓缓抬起了头。
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灵魂之火。
燃起的,是两团猩红的血煞之光。
黑雨腐蚀,血煞侵袭——曾经的沙海守护者,就这样被扭曲成了一具只知杀戮的血骨傀儡。
半步天神境的威压轰然爆发。
如同万丈海啸,拍面而来。
“吼——!”
不似人声的咆哮撕裂洞穴。
庞大的骨骸化作白色闪电,锋利的骨爪,直取叶辰咽喉。
“退后。”
叶辰一把将阿飞推开,反手拔剑。
不能用大成混沌气强攻。
这里的空间太脆弱。
太阴地髓受不得半点狂暴力量的冲击。
一旦波及地髓,十万流民的命,东荒百万凡人的命——全完了。
憋屈。
极度的憋屈。
“锵!”
剑锋与骨爪相撞,火星四溅。
叶辰生生退了三步。
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
“你生前守护这片沙海。”
他深吸一口气,双眸渐渐古井无波,“死后,不该沦为魔狗的提线木偶。”
他放弃了所有霸道剑气。
将大成混沌气压缩至极致,只余一丝最纯粹的力量,附着在剑刃之上。
“嗡——”
雪白的火焰,在暗金色的剑身上无声燃起。
太初净世火。
叶辰身形一动,不退反进。
他没有斩向要害,而是像最精准的外科大夫,让剑尖在白骨的关节、肋骨之间疯狂游走。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极致入微剑术。
“嗤嗤嗤——”
太初净世火顺着剑尖,精准剔除骨骼深处的血煞红雾。
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阵腥臭的黑烟。
血骨傀儡疯狂挣扎,疯狂反扑,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叶辰硬扛着,眼神死死盯着剑尖,没有半分动摇。
最后。
“给我——净!”
一剑刺入眉心,太初净世火轰然涌入颅骨!
“吼……”
凄厉的嘶吼,戛然而止。
猩红光芒剧烈闪烁。
然后,彻底熄灭。
庞大的骨架僵在原地。
高举的骨爪,距离叶辰的眉心,不足一寸。
空洞的眼窝深处,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谢……谢……”
苍老的灵魂波动,在溶洞中低低的回荡。
“拿走它……救……我的城……”
话音落下。
“哗啦。”
死撑了无数岁月的骸骨,就这样化成一地白色粉末。
叶辰收剑入鞘。
他对着地上的骨粉,微微低头。
片刻后,大步走向寒潭,一把将那块太阴地髓攥入掌中。
“走,回营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地下迷宫,剧烈震颤。
不是沙暴。
是气味。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刺鼻腥甜,正顺着矿道上方的通风口,疯狂的倒灌而来。
阿飞脸色惨白,绝望的跌坐在地。
“化灵血毒烟……”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城主府发现我们了,他们根本不想派人下来查……他们要直接毒死,地下所有的活口!”
“化灵血毒烟……”
阿飞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要毒死地下所有的活口。”
“完了。”
“我们全完了……”
化灵血毒烟。
神王境强者吸入一口,灵力当场溃散。
在这封闭的地下迷宫里,毒烟一旦彻底沉淀,就是一场十死无生的屠杀。
叶辰眉头死锁。
他可以凭大成混沌体强行冲出毒雾。
甚至可以护着太阴地髓,安然无恙的回到林羽身边。
但那数千名被流放在矿道里的老弱病残呢?
“有没有排风的出口。”
叶辰一把攥住阿飞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活生生提了起来。
“你是在这地下长大的,快想!”
阿飞被那双眼眸一慑——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光。
“有……有一个地方!”
他拼命点头,颤着手指向迷宫更深处的岔路。
“地下四层的尽头,有条上古留下的暗流风洞!只要打通那里,就能把所有毒烟强行抽进岩浆河烧掉!”
“可是……”
恐惧重新涌上他的眼睛。
“风洞的控制台被变异沙蛛占了,水牛大小的沙蛛,连石头都能咬碎……”
“我不管它能咬碎什么。”
叶辰打断了他。
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纯白无瑕的太初净世火,悄无声息的钻入阿飞的眉心。
火焰没有灼烧血肉。
它化成一层淡淡的白光,将阿飞整个包裹其中。
周围的血毒烟刚一靠近,便被瞬间净化成了水汽。
叶辰松开手,目光灼灼的盯着这个凡人少年。
“这缕火,保你半个时辰百毒不侵。”
“你现在,去把风洞的闸门给我打开。”
“那些蜘蛛——你既然能在这地下活到今天,就一定有办法绕开。”
“我……我去?”
阿飞瞪大眼睛。
“我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我会死的!”
“你刚才连死都不怕。”
叶辰转过身,将斩龙剑从鞘中拔出半寸。
森寒的剑光,将漆黑的矿道照亮了一片。
“你娘还在城主府的血牢里等着你去救。”
“你想换她的命,总得先证明——你是个能站着活下去的男人。”
他停顿了一息。
“去开风洞,我去上面挡住毒雾,把活人聚拢。”
“半个时辰内,你不开闸,我们所有人,一起死。”
话音落,叶辰不再看阿飞一眼。
暗金色的残影,逆着那浓郁腥甜的毒雾,朝着上层矿道狂奔而去。
阿飞看着他消失在毒雾里的背影。
死死咬着嘴唇。
咬出了血。
“为了我娘!”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拼了!”
抹了把眼泪,借着眉心那道白光,阿飞一头扎进了通往第四层的漆黑隧道。
……
“啊——!救命啊!”
“好痛!我的肺要炸了!”
阿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