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修这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把李二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因为这些人都是你的人,所以不行吧?
那也太没有帝王气度了。
而且,庆修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这些人,的确是目前大唐在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人才。
让他们来组成这个委员会,从专业角度来看,确实是无懈可击。
李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他想夺权,结果庆修比他更高一筹,直接釜底抽薪,用一个看起来无比合理的架构,把他要安插的人,给关进了权力的笼子里。
这就是阳谋。
明知道是个坑,你还不得不往里跳。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上,让你无法反驳。
你要是反驳,就是不顾国家利益,就是任人唯亲。
李二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别提多难受了。
他死死地盯着庆修,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可是,没有。
庆修的脸上,只有一片坦然和真诚,仿佛他真的只是在为国分忧。
“好……好一个监察委员会!”李二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既然爱卿觉得好,那就……就这么办吧。”李二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能怎么办?他不同意,庆修明天就能让科学院停摆。
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他自己。
“陛下圣明!”庆修立刻躬身行礼,仿佛打了场大胜仗。
李二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决定,就算输了阵,也不能输了势。
“既然委员会成立了,那李崇义担任副院长的事情,也就这么定了。”李二沉声说道,“朕希望,你们委员会,能好好地辅佐他,让他尽快熟悉科学院的事务。”
他在“辅佐”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意思很明显,人我给你了,你怎么用,是你的事。
但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你庆修,也脱不了干系。
“臣,遵旨。”庆修心里暗笑。
李崇义?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到了科学院那个地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那些科学家和技术狂人,可不认你什么郡王的身份,他们只认技术,只认能力。
李崇义要是敢在那儿指手画脚,不用自己出手,光是张三毛那帮人,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二虽然心里憋屈,但表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君臣和睦,皆大欢喜的样子。
他甚至还留了庆修,在甘露殿用了晚膳。
饭桌上,君臣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放下权利,二人确实是多年的老朋友。
可哪位帝王都逃不掉对于权利的焦虑,李二也不例外。
从甘露殿出来,已经是月上中天。
庆修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长安城璀璨的灯火,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他知道,李二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
今天,他要的是科学院。
明天,他可能就要商业部。
后天,他甚至可能想要大唐银行。
自己该怎么办?
一味地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强硬地反抗,有可能导致君臣决裂,天下大乱。
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也许,是时候,该为自己,也为家人,想一条后路了。”
庆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在那片蔚蓝色的海洋深处,还有无数未知的土地,在等待着他去探索。
或许,当大唐这片舞台,已经容不下他的时候,去更广阔的天地,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好好地招待一下,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崇义郡王殿下。
他要让李二,也让所有人看看,科学的殿堂,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
三天后,河间郡王之子,崇义郡王李崇义,在一众官员和禁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位于长安城南的皇家科学院。
李崇义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是面如冠玉,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亲王袍服,腰间挂着御赐的金鱼袋,看起来威风凛凛,贵气逼人。
他从小就在蜜罐里长大,斗鸡走狗,声色犬马,样样精通,唯独对读书和政务,一窍不通。
这次被皇帝伯伯委以重任,担任科学院的副院长,他心里是既兴奋又得意。
在他看来,科学院不就是个高级点的工部衙门嘛,里面养着一群奇技淫巧的工匠。
自己身为皇亲国戚,来管这帮下九流的匠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让那帮工匠,给自己打造一辆比皇帝伯伯那辆还气派的蒸汽摩托车。
不,要四轮的,要敞篷的,还要镶金嵌玉的!
第二件事,就是要把那个传说中能制冰的机器,搬到自己府上去。
以后夏天,他要天天吃冰镇的葡萄和美酒。
至于那个什么洗衣机,他倒是没什么兴趣。
他府里的侍女,有的是。
李崇义怀着这种美好的幻想,趾高气扬地走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科学院的全体主要负责人,都应该在门口列队迎接。
可是,当李崇义走到大门口时,却发现,门口冷冷清清,除了几个站岗的卫兵,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人呢?”李崇义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陪同他前来的礼部官员,也是一脸尴尬,连忙对卫兵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崇义郡王殿下驾到吗?你们的院长呢?还有那些管事呢?怎么还不出来迎接!”
那卫兵是程处默从苍狼营里挑出来的精锐,只认军令,不认官威。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报告大人,今日并非休沐日,院长和各位主事,都在各自的实验室里忙着,没空。”
“没空?”李崇义气得鼻子都歪了,“好大的架子!本王亲自前来上任,他们竟然敢说没空?”
“来人!给本王进去,把他们全都叫出来!”
“殿下,不可啊!”礼部官员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科学院有规矩,没有院长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核心实验区。违者,格杀勿论!”
这是庆修当初定下的死规矩,连李二都默认了的。
“什么狗屁规矩!”李崇义哪里受过这种气,一把甩开礼部官员的手,“本王今天,还就非闯不可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杀我这个郡王!”
说着,他就要硬往里闯。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哟,是哪位贵人,在科学院门口大呼小叫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菜市场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邋遢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的老道士,正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药王孙思邈。
他现在是科学院的化学研究所的所长,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跟那些瓶瓶罐罐打交道,忙得不亦乐乎。
礼部官员一看是孙思邈,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孙神医。”
孙思邈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李崇义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说:“你就是皇帝老儿派来的那个新官?”
“放肆!”李崇义身后的禁卫立刻拔刀喝道,“敢对郡王殿下无礼!”
“郡王?”孙思邈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
“郡王算个屁。在老道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治病的,一种是等着被治的。看你这脸色发白,眼下发青,脚步虚浮的样子,想必是夜夜笙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属于第二种。”
“你……你胡说八道!”李崇义被他说中了心事,顿时恼羞成怒,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孙思邈懒得跟他废话,“说吧,来这儿干嘛?要是看病,出门右转,去我的药庐排队。要是来捣乱,那对不起,科学院不欢迎你。”
“你!”李崇义气得浑身发抖,“本王是奉陛下旨意,前来担任科学院副院长的!你一个糟老头子,敢拦本王的路?”
“副院长?”孙思邈掏了掏耳朵,“哦,想起来了。庆小子好像是跟我提过一嘴。行吧,既然是来上任的,那就跟我来吧。”
说着,他转身就往里走,连个正眼都没再给李崇义。
李崇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空气里,憋屈得要死。
他堂堂一个郡王,竟然被一个野道士给无视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礼部官员,带着一肚子火,跟了进去。
孙思邈带着他,在科学院里七拐八绕。
一路上,李崇义看到了许多他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有冒着滚滚浓烟,发出巨大轰鸣声的蒸汽机。
有能把碗口粗的钢锭,像揉面团一样压成薄片的巨大冲压机。
还有无数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玻璃眼罩的男男女女,在各种精密的仪器前,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煤炭和各种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
所有的人,都专注于自己手里的工作,对于李崇义这个不速之客,都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于大唐之外的,全新的世界。
李崇义走在其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一身华贵的袍服和那郡王的身份,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终于,孙思邈在一个挂着“院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这就是你的公房。”孙思邈指了指一间又小又暗的屋子。
李崇义往里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那屋子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墙角还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这就是副院长的公房?”李崇义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啊。”孙思邈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地方给你坐就不错了。你看老道的办公室,比你这个还破呢。”
他指了指隔壁一间同样破旧的屋子。
“那……那庆修呢?他的办公室在哪儿?”李崇义不服气地问。
“他?”孙思邈笑了,“他没有办公室。他要么在实验室,要么在车间。用他的话说,办公室是留给闲人待的。真正干活的人都在一线。”
李崇义彻底没话说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受罪的。
“行了,地方也给你了。没事别到处乱晃,我们这儿,到处都是机密,碰坏了你可赔不起。”孙思邈说完,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就要走。
“等等!”李崇义叫住他,“本王刚来,总得熟悉一下科学院的事务吧?你把科学院的花名册,还有各个项目的卷宗,都给本王拿来。”
他想好了,既然环境差,那就在权力上找补回来。
他要先看看,科学院到底有多少人,都在干些什么。
孙思邈闻言,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花名册?卷宗?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人员名录和项目档案啊!”李崇义急道。
“哦,你说那个啊。”孙思邈恍然大悟,“我们这儿,没有那玩意儿。”
“没有?”
“对,没有。”孙思邈肯定地说,“我们这儿,实行的是项目负责制。谁有本事,谁有想法,就自己组建团队,申请经费。项目成功了,有奖金,有分红。项目失败了,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一切都用实力说话,用不着那些官僚衙门的东西。”
“至于人员……我们这儿的人,流动性大得很。今天你可能还是个扫地的,明天你要是发明了个什么新东西,你就是项目组长。反过来也一样。所以,要什么花名册?”
李崇义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都叫什么管理方式?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那本王这个副院长,到底该管些什么?”李崇义茫然地问。
孙思邈想了想,一拍大腿:“有了!”
他指着墙角那堆杂物说:“看到没有?那些都是各个实验室报废的器材和用完的药渣。你以后,就负责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清理干净。也算是为科学院,做点贡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