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均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
他太累了。
疼痛、失血、疲惫，三重负担叠加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撑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意识开始往深渊里坠。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飞天教的闻教主可在？”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灵船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方均脑海中所有的混沌。
方均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她。
是孙贝岑。
方均的心脏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回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孙贝岑来了，是来拜访闻端礼的。
方均心中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舱房外，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闻端礼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而且反应极快。
方均听到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闻端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
“孙道友？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孙贝岑的声音平淡而从容：
“闻教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闻端礼哈哈一笑，语气热络得不得了：
“孙道友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本座求之不得。里面请，里面请！”
接下来，脚步声渐渐远去，舱门关闭的声音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方均耳朵竖得笔直，心脏怦怦直跳。
孙贝岑为什么会登船拜访？
这不正常。
灵船是人类修士的地盘，与知边岛这样的中立地盘是完全不同的。
孙贝岑虽然是四级上阶化形妖修，实力堪比大修士，但毕竟是妖修，独自一人登上人类修士的灵船，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除非，有什么东西驱使她不得不来。
方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
是蓝蓝。
一定是蓝蓝。
蓝蓝如果逃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孙贝岑。
而蓝蓝找到孙贝岑之后，会怎么安排？
她知道方均会被关押起来，这是方均此前就预测过的结果——只是当时没有想到灰色珠子暴露，也就没有想到实际上比计划的危险得多。
蓝蓝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性格。
她一旦知道方均出了事，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救。
但蓝蓝也不傻，知道围攻闻端礼和他的同伴之前，得弄清楚情况，比如弄清楚虚实，甚至尽量弄清楚方均的关押地点。
方均在心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那些只是他的推测，但那是最有可能的事，否则很多事都无法解释。
方均放心了大半。
虽然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和传音，但他对局面的掌控能力，让他有了足够的自信。
方均闭上眼睛，继续听。
过了一会儿，闻端礼和孙贝岑似乎又从舱房内出来了。
闻端礼说道：
“孙道友，金无伤的事，那就拜托了。”
孙贝岑说道：
“请闻教主放心，金无伤到时候会过来。”
方均听到这句话，心中猛地一震。
金无伤？
金无伤已经陨落，就死在方均手上。
这事儿，孙贝岑自然是知道的，但闻端礼可不知道。
这意味着，孙贝岑此次登船拜访，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为什么要撒谎？
毫无疑问，蓝蓝已经与她沟通过了。
如此一来，孙贝岑暂时离开，肯定是假装的，必然是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闻端礼是狡诈之辈，也许会觉得孙贝岑登船拜访感到奇怪，但绝对想不到，
…………
方均知道接下来的半夜，会发生大事，于是强自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
然而，疲惫实在太重了。
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坠。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拉回一丝清明，但那丝清明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坠入深渊的时候——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
淡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但方均的鼻子动了一下，那股气味就像一根细针，刺进了他的脑海。
甜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芬芳，像是深海中某种不知名的花，又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方均的意识猛地一紧。
不对。
这不是灵船上该有的气味。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他想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那股甜味越来越浓，从门缝里、从舱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像无孔不入的水，慢慢淹没了他的意识。
然后，黑暗消失了。
…………
方均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贪婪的梦。
他在梦中可以要他要的一切，感觉极其不真实。
方均当即知道，自己陷入幻境，于是清醒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舱房还是那个舱房。
他还是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不能说话。
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蜃气。
方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刚才那一切，都是蜃气制造的幻术。
那股甜味，那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方式，那种针对个人最深层欲望的精准打击——
只有一种海妖能做到。
玄蜃灵蚌。
也就是蚌婆婆。
方均的眼睛微微眯起。
蚌婆婆擅长释放蜃气，用幻术攻击敌人的心智。
她的幻术之所以厉害，不是因为幻术本身有多逼真，而是因为她能精准地找到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贪婪，然后以此为诱饵，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方均大脑飞速运转着。
蜃气意味着蚌婆婆出手了。
蚌婆婆出手，则意味着孙贝岑的行动已经开始。
方均几乎可以想象出此刻灵船上的场景——蚌婆婆释放出大量蜃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间舱房。
那些元婴修士们，一个个陷入幻境，沉醉在各自最深层的贪婪中，无法自拔。
闻端礼也不例外。
他的贪婪是什么？
是灰色珠子的秘密，是个人的野心。
曾姓大修士、庄展奇、童姓老者、甚至包括周池……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贪婪。
而蚌婆婆，就是那个能把每个人的贪婪都挖出来、放大、然后用来杀死他们的人。
方均闭上眼睛，默默数着时间。
一息。
两息。
三息。
灵船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舱门开合的声音。
整艘灵船，像是突然死了一样。
方均知道，这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陷进去了。
蚌婆婆的蜃气，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