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考量,祖师无法尽数明言。
他只能硬起心肠,拂袖道:“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不必多言,去吧,即刻离开方寸山,此后不许再称是我弟子,亦不许提及在此学艺之事。”
言罢,祖师身影开始淡化,仿佛要融入周围的混沌紫气之中。
“祖师!祖师!”小悟空泣声疾呼,连连叩首,“弟子愚钝,冲撞祖师,甘愿领罚!只求祖师开恩,让弟子留下伺候您!求您了!”
然而,菩提祖师的身影终究彻底消散在道韵之中,只留下那句“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的箴言在古松间幽幽回荡,以及跪伏在地、泪眼模糊的小悟空。
道场一片寂静,师兄弟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劝说。
他们知道,祖师决定的事,从无更改。
小悟空哭了许久,泪水打湿了面前的石板。
它慢慢抬起头,望着祖师消失的地方,又环顾四周熟悉的景物——静谧的山林,流淌的道韵,讲经的道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它最初的求道记忆和两百年的修行时光。
最终,它擦干眼泪,再次对着祖师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九个响头。每一个都沉重而真挚。
“祖师传道授业之恩,悟空永世不忘。今日悟空愚顽,触怒祖师,被逐出门墙,实乃咎由自取。
然悟空心中,您永远是悟空的恩师。悟空……拜别恩师!”
它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有再哭出来。
叩首完毕,它缓缓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然后,它转过身,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决然而又带着无尽迷茫与不舍,冲出了方寸山的护山阵法,没入了外面浩瀚无垠、却又前路未卜的无量上苍星空之中。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自己该回碧游宫吗?那里是它诞生被关注的地方,可它并非碧游宫正式弟子。
斜月三星洞,依旧清幽玄奥,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只是,少了一只整日参悟大道、偶尔调皮捣蛋的金色猴子。
而那洞外的梵唱,似乎也在猴子离去后,悄然远去了几分。
方寸山外,混沌紫气形成的薄雾渐稀,地气转为凡土。
那道金色流光在山外十里处的一处清泉边落下,光芒散去,显露出小悟空的身形。
它抓了抓耳朵,眼神中带着离别的伤感与对未来的茫然,环顾四周,不知该往何处去。
师尊只言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碧游宫是通天教主让它来的地方,并非它真正的来处。
它生于鸿蒙真海,得自天运神石那才是它的“根”?可那里如今是何光景,它也不知。
正彷徨间,一股清甜的瓜香随风飘来,钻入鼻息。
小悟空天生灵觉敏锐,虽感伤怀,但被这香气一引,也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简陋的瓜摊。
摊后坐着一个小和尚,看模样约莫凡人孩童十岁出头,圆圆的光头,圆圆的脸蛋,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笑眯眯地弯着,显得憨态可掬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普普通通的木质念珠,正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摊上几个碧绿滚圆的大西瓜。
这荒郊野岭,方寸山附近道韵特殊,寻常生灵难近,怎会突然冒出个卖瓜的小和尚?
小悟空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对方身上并无强横法力波动,也无恶意气息,加上那西瓜香气实在诱人,它便暂且按下心思,走了过去。
那小和尚见有客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合十行礼:“我没脱发,小僧十月,法号黑子,有礼了,这位……猴施主,天气炎热,路途辛苦,可要尝尝小僧这解渴的瓜?保甜!”
小悟空看了看瓜,又看了看小和尚,挠头道:“你……你这瓜怎么卖?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小和尚怎么在这里卖瓜?”
小和尚嘻嘻一笑,也不直接回答,拿起刀手法熟练地劈开一个西瓜,露出鲜红沙瓤,汁水四溢,香气更浓。
他切下一大块,递向小悟空:“相逢即是有缘,谈什么买卖。施主且尝尝,若是觉得好,便是小僧的功德。”
小悟空本非扭捏之辈,加上确实口渴,更多是馋,便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
瓜肉入口即化,甘甜清冽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不仅解渴,竟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道韵滋养心神,驱散了它心中不少郁结。
它眼睛一亮:“好瓜!”
“嘿嘿,自家种的,施主喜欢就好。”
小和尚自己也拿起一块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状似随意地问道:“看施主从那边仙山方向而来,气宇不凡,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这个问题戳中了小悟空的心事。
它停下啃瓜的动作,金眸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许,耳朵也耷拉下来,叹了口气:“我……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哦?”小和尚眨巴着细长的眼睛,啃着瓜,含糊道:“不知去处?那施主从何处来?可是在那仙山中修行?”他指了指方寸山方向。
小悟空想起菩提祖师“不许提及在此学艺”的告诫,便摇了摇头:“山中修行过一段时日,如今……算是学成了吧,师尊让我下山,自寻去处。”
它没有具体说方寸山和菩提祖师,但也未否认修行之事。
“学成了?”小和尚上下打量了小悟空一番,看似天真的眼眸深处,似有金光微闪,仿佛能看穿表象。
他笑眯眯道:“小僧虽修为浅薄,却也看得出施主根骨清奇,周身道韵内敛而浑厚,隐有混沌初开之象,更兼额间道纹玄奥,显然是得了无上真传,修为已达极高境界。
不知施主往后有何打算?是寻一处仙山洞府继续清修,还是游历四方,增长见闻?”
小悟空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它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的瓜,抹了抹嘴:“清修……我刚从山里出来。游历……天下之大,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师尊只让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我……”它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碧游宫或天运神石之事,只是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我也不知道我该回的‘哪里’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