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哥哥靠着冰箱，和在家里的时候靠着的是同一个姿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元君子脸上移到姚淑女脸上，又从姚淑女脸上移回元君子脸上。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变化，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了三秒钟，低头继续刷手机。
元爸爸沉默了。
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当了半辈子建筑设计师，画过的图纸比说过的话多。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言之凿凿地说出“美味可口”四个字，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用不上了。
一个人的逻辑如果已经荒唐到了这个地步，再多的道理都砸不进去。
姚爸爸也沉默了。
他和元爸爸不太一样，他平时话多，脾气也急。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想起了那碗麻辣烫的味道，那股从舌根一路苦到嗓子眼的汤底，那颗淀粉味重到黏牙的牛肉丸，那片带着没削干净的皮的土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走出那家店之后灌了半瓶矿泉水，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君欣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她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从喉咙里咽下去，她转过身，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说一个字。
元妈妈和姚妈妈跟着转身。
元爸爸和姚爸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并肩往外走。
姚哥哥最后看了一眼元君子和姚淑女，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跟了上去。
元君子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全家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脸上的表情从坦然的微笑变成了困惑的茫然。
“他们怎么了？”他转头问姚淑女。
姚淑女也一脸困惑地回看他。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们做得好，不好意思夸吧。”
……
又一个月过去了。
凌晨三点。
全市三百九十九家门店全部歇业，最后一家店关灯锁门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店长在锁门之前绕着店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客人落下东西，确认冰柜的电源已经拔掉，确认收银机里的现金已经取空。
他走出店门，把卷帘门拉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了一下就散了。
总店二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元君子和姚淑女坐在那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从桌子的这一头堆到那一头，像两座对称的小山。
报表的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有些页面上还沾着红油的手指印。
计算器放在桌子正中央，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着微弱的蓝光。
两人各叼着一根冰棍。
元君子吃的是老冰棍，白色的，咬下去嘎嘣脆。
姚淑女吃的是绿豆冰，绿色的，含在嘴里慢慢化。
冰棍是从楼下便利店买回来的，小冰箱里囤了一整箱，专门用来熬夜算账的时候提神。
姚淑女的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戳了最后一下。
她戳得很用力，指尖在按键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定格了。
她把手缩回来，含着绿豆冰的木棒，歪着头看了那个数字好一会儿。
“一千零三十七亿四千八百六十二万。”她念了出来，每念一个数字就把嘴里的冰棍往外抽一点，念完之后冰棍从嘴里完全抽了出来，木棒上干干净净。
元君子把老冰棍从嘴里拔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数字很长，长到需要从右往左数才能确认位数。
他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他把冰棍放在桌上，冰棍底下垫了一张废报表，融化出来的糖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还是少赚了很多钱啊？”
元君子的语气沉重而遗憾，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是一个本来指望考试拿满分的学生发现自己只考了九十五分。
姚淑女点了点头。
她把绿豆冰从木棒上咬下来最后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顺手把木棒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扔了好几根冰棍棒，都是今晚算账的时候吃的。
“明明可以赚更多的，我们为了给客人提供优质服务，硬生生少赚了上万个亿。”
她说到“上万个亿”的时候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那个“亿”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变了调，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腔。
元君子转过头来看她。
姚淑女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管的闪烁中撞在了一起。
元君子的眼眶先红了。
姚淑女跟着红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红透的眼眶，看着看着，泪水同时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蓄满了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
元君子张开双臂，姚淑女同时张开双臂。
两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办公桌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
元君子的下巴搁在姚淑女的肩窝里，姚淑女的额头抵着元君子的锁骨。
两个人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元君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姚淑女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啪地一声破了，糊在元君子的衬衫领口上。
他们哭的原因很纯粹。
他们觉得自己太有良心了。
别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从客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他们呢？
他们给客人提供桌椅，给客人提供碗具，给客人提供打包袋。
这些全是成本。
如果把这些全部砍掉，他们这个月赚的就不止一千亿了，至少上万亿。
可他们没有。
他们太善良了。
他们做不出那种黑心的事。
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
哭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楼下巷子里路过的流浪猫被吓得钻进了垃圾桶后面，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哭到一半元君子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姚淑女的肚子跟着也叫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完笑完，两个人松开彼此，用袖子擦了擦脸。
元君子的眼睛肿了，姚淑女的鼻头红了，两个人的脸都花成了一片，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在日光灯下反着光。